我沖他笑,“當然啦,裴少府,你是個好人。”
見裴少府心情不錯,連忙借機說道,“我問你幾句閑話,是好人就不要對我撒謊。”
裴少府一呆,片刻才道,“小昭姑娘問,末將覺得能答的,就定會回真話。”
好,那就先撿不重要的問,“楚成王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裴少府凝思片刻,低聲回道,“這件事是我一直壓在心里不吐不快的,公子不許私下議論,關長風又與我不怎么合,既然小昭姑娘問起,我也遇得知己,就知無不了。”
先前只知道裴少府是個不錯的好狗腿,尋常時候不聲不響的,最多勸告幾句話,沒想到話匣子一打開竟開始滔滔不絕。
我支棱起耳朵,認真地聽著,“知己,快說。”
環顧周遭一圈,見長廊處還沒有動靜,裴少府湊近幾分,就挨著木紗門跪坐著說話,“萬歲殿在家時原本是二公子,雖也是太后娘娘所出,但畢竟是次子,次子繼位,哪有這樣的道理?有周以來,無不是立嫡立長,這是禮法,大公子困在鎬京多年,原來先大王崩,就該大公子即刻南面稱尊,登位為王,可大公子不是還困在鎬京未能回嗎?”
是,楚先王與虢公、鄭侯在鎬京宮宴中被囿王鴆殺,是震驚四海的大事。
怕生出事端,一王二侯密不發喪,尚還留在鎬京為質的公子們人人自危,這時候若是蕭鐸逃出鎬京直奔郢都,必能直接即位,如今的新楚王也就是他了。
可他偏生要糾合諸公子發動宮變,甚至不惜引入外敵犬戎的兵馬。
宗周一場大火,天下嘩然。
消息傳得遠比驪山的烽火還快。
蕭鐸與稷氏兩敗俱傷,宗周亡了,鎬京毀了,稷氏國破家亡,他又得了什么好處呢?
原本總算能正大光明地離開鎬京回郢都做他的楚王,可有人比他還快。
恍恍然出了神,忍不住嘆上一聲,又聽裴少府繼續說道,“就是這空當,二公子近水樓臺,占了天時地利的先機,鉆了空子”
再環顧左右,愈發壓低了聲,用只有我才聽得見的聲音道,“王姬,這是篡位!”
是!
這是篡位!
這一番話,真說得人淚如雨下。
謝先生說得對,大周是不會完的。
我這才明白過來謝先生話里的意思——囿王是囿王,宗周是宗周。
囿王雖死,然大周還活著。
它創設的分封、宗法與禮樂,也都還在,還在以頑強的生命力活在九州四海,活在每一個封國之內。
無人敢否認大周的正統。
蕭鐸想要取新楚王而代之,只需打出一個“嫡長子”的名號。
不打出這一名號,蕭鐸就是叛亂。
可打出了這一名號,那就要承認大周的正統。
然承認了大周的正統,就意味著蕭鐸還是叛亂。
不是對宗周叛亂,就是對楚國叛亂,蕭鐸騎虎難下,我看他到底該怎么辦。
心頭將熄的火苗一下子就竄了起來,現在的隱忍與屈辱都不算什么,我知道了,大周不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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