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長久的靜默之后,他的聲腔中夾著一聲不加掩飾的嘆,“望你做自己,但也望你再不要做自己。”
我心中空空蕩蕩的,問他,“那我該做什么樣的人呢?”
做怎樣的人,做羊,還是做狼,還是做個不羊也不狼的人?
他卻沒有說。
罷收回了手,抬步也就要走了。
我還是不敢轉身,卻聽見有什么東西放在了那張青銅案上,發出了錚然的一聲響,這聲響不輕也不重,卻驚得我心頭咯噔亂跳,不能停歇。
我想,我是成了驚弓之鳥了。
直到那頎長的人往外走去,我才敢轉頭去看。
放于岸上的是那把夔紋翹首刀。
刀插于鞘中,然鞘上仍舊沾著新鮮的血。
木紗門一開,他就要消失在夜色之中,我連忙問他,“我什么時候才能出去?”
他沒有轉過頭來,只是微微別過臉,“隨你。”
是夜的平和是我與蕭鐸二百多日都從未有過的,這一夜就這么平平安安地過去了,沒有什么旁的事發生。
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我如今已經看不分明了。
他該是個病態、陰冷、偏執又暴戾的人。
可今夜的他卻又好似是個中正、明理、溫和的人。
一個不落井下石的人。
一個,君子?
他可算是個君子嗎?
他不認顧清章是君子,也不認謝淵是君子,他似乎也看不上那些與他并肩作戰的盟友。
那他自己可算是君子呢?
屋檐滴答著小雨,窗外的芭蕉被打得吧嗒作響。
廊下的風燈在雨中微微晃著,內里的燭光搖曳得人心緒不寧。
我想起來第一次被抓到郢都來。
囿王十一年的暮春,我帶著宜鳩連夜往西北奔逃,國破家亡,我們唯一能投奔的只有外祖父和大表哥。
山高路遠,日暮途窮,這一路逃得真是艱難啊。
我們還那么小,又能甩開追兵多久呢?
追兵來得太快了。
才出鎬京幾十里,就被追了上來。
宜鳩是太子,是大周唯一的指望,我死也得護好他。我沒有想過蕭鐸說的什么“奸殺”,什么“破裂”,什么“人亡”,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聽母親的話,護好我唯一的親人,大周唯一的繼承人。
我把宜鳩藏在亂草堆里,抹干眼淚囑咐他,“鳩兒,姐姐先走了,你藏好不要哭,也不要出來!你就在這里躲到天亮,再躲到明日天黑,天黑了你再走!外祖父就在申國,你不認路就一直往西北走,聽到有人聲就趕緊躲起來,申國的盔甲你見過,你認得,不是申人你就不要出來,鳩兒,你記沒記住姐姐的話?”
宜鳩哭得眼睛通紅,一雙小手緊緊地拉著我的袍袖,可可憐憐地央求我,“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我不要你走姐姐,鳩兒一個人害怕”
他哭得我透骨酸心,“姐姐,求求你不要丟下鳩兒姐姐鳩兒跟著姐姐一起走,鳩兒不去外祖父家了姐姐去哪兒,鳩兒就跟著姐姐去哪兒姐姐,你不要走”
引不開追兵,我們姐弟一個也保不住,也就一個都活不了。
大周不能完,決計不能完。
我狠心掰開了宜鳩的小手,把母親給我的短刃塞給了他,狠心把他塞進了亂草堆里,拾起干燥的馬糞將他掩了起來。
我哭著朝他低吼,“你聽話!你一定要逃到申國,一定去找外祖父和舅舅,要他們替父親母親報仇!宜鳩,你聽話!不許再哭!閉上嘴巴不許再哭!”
宜鳩還是大哭,他大張著嘴巴,可是再不敢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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