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去瞧蕭鐸的臉色,一點兒都不敢。
他必定黑著臉十分生氣,他大抵恨不得一巴掌扇過來。
卻沒有。
他竟丟來一床薄毯,“裹好自己,滾回去等著。”
我不敢拖磨,拾起薄毯將自己掩緊了,掩得嚴嚴實實的,蒙著腦袋就出了門。
庭中的那些風燈已經沒有了,人也不知道什么時候退去了。
外頭下起了小雨,然并沒有人。
蕭鐸還是給我留了臉。
渾身發著抖,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地往回走,整個人悵悵然,怏怏然,怔怔然,一顆心又悶又堵又害怕,心中千頭萬緒,腦中卻一片空白。
恍然間好似聽見有人慘叫,驚走了停駐在樹梢的鳥雀,驚起了睡在荊山的野獸,驚得鳥雀撲騰著雙翅逃離,也驚得野獸發起了警戒的吼叫。
騰騰兀兀地回了望春臺,騰騰兀兀地坐著,有婢子抬進來熱水,把浴缶灌得滿滿的。
簾外的雨已經下得漸次大了起來,心驚膽戰地等著,不知自己在等什么,旁的不知道,終究是躲不過去一頓劈頭蓋臉的罰,與一頓叫人宕至谷底的奚弄與羞辱。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蕭鐸才回來。
還是木紗門一關,把外頭的人擋在了外頭。
繼而扯走了我身上的薄毯,一把就將我丟進水中,連人帶袍子跌進桶底,撲通一聲在望春臺室內濺起了高高的水花。
嗆得我連連咳嗽,好一會兒才撐起身來。
初時水還有幾分溫熱。
溫熱沒有多久,很快就涼了。
我畏冷,破爛的袍子濕漉漉的,緊緊貼在身上,脊背卻不可避免地暴露著,暴露在那人眼前。
我抱著自己,郢都的雨夜凍得我發抖。
我知道他一點兒都不信我。
他也必定嫌我臟。
我沒有抱腹,他手里的匜盛了水,盛得滿滿的,一回回地便往我胸口中倒去。
渾身驚顫,可我不會求他一句。
他就在一旁,平和地問我,“冷么?”
我硬著頭皮答他,“不冷。”
他又問,“喝酒么?”
是夜,我怎敢飲他的酒,不敢,我心驚膽戰,因而顫著聲,“不喝。”
是夜,他的平和也使我心驚膽戰,他似在與我商量,“喝一杯吧。”
我想,果真喝一杯也好。
我冷得厲害,喝一杯暖暖身子,便是泡在冷水里,也就不那么冷啦。
他拾起酒樽來,緩緩地兜頭澆下,沿著我濕了的烏發,額頭,鼻梁,嘴巴,順著我的臉頰,脖頸,盡數往胸口倒去。
我緊緊地閉著眼睛。
香茅酒所到之處,澆得我火辣辣的。
一股清冽混著香茅的酒氣把望春臺填得滿滿的。
可香茅酒的味道,我一點兒也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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