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過木紗門打進來薄薄的一層,鈴鐺泛著金色的光澤,在我面前靜靜躺著。
這枚金鈴鐺匠人做得十分精美,圈寬足有半寸,赤金打造,正中鑄著一個小小的篆體“蕭”字。
恍恍惚惚的,我還正想著,與那只叫大昭的貓頸間的項圈大差不差,似乎是一樣的。
那只貓竟就回來了。
適才不知逃竄躲藏到哪里,如今回了望春臺還是濕噠噠的,一雙耳朵往后支棱著,一雙滴流圓的眼睛瞅著我,在室內試探著溜達。
也是在這時候才瞧見,大昭頸間的鈴鐺已經沒有了。
我跪在那里,怔怔地瞧著,眼里滾著淚,拖磨著不肯去拿。
想起來第一次見這鈴鐺時,他唇邊那意味不明的笑,“大昭姑娘的鈴鐺。要不聽話亂跑,你便也有。”
如今才想明白那笑到底意味著什么,蕭鐸處心積慮已久。
從我把貓丟到他身上的時候,他就已經把這鈴鐺從貓頭上摘了下來,因了知道這日東虢必來,因此是那時候就決定什么什么時候給我戴,怎么戴,戴到哪里了。
見我遲遲不鎖,那人眉頭微蹙,“嗯?”
猛一下回過神來,連忙回道,“我不知道鎖在哪里。”
那人手持竹條,圍著我踱步,這根竹條是他從前用來罰我的,抽一下就叫人不敢動彈。因而我的心提著,懸著,不知竹條最后會落到什么地方。
那人的腳步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在我身前走時,影子拉得長長的,在我身后時,黑黑的陰影便覆在我身上,覆得嚴嚴實實。
不敢回頭瞧他,就望著身前的陰影,提心吊膽地等著。
陰影頓了好半晌,那根竹條忽地就觸上了我的腳心,適才沐浴更衣后,不曾著絹襪,駭得我猛地一凜,繼而那竹條劃過腳心,帶著幾分酥癢,最后輕點了幾下我的腳踝。
他說,“這里,就不錯。”
心里郁郁怏怏,眼淚骨碌骨碌地往下掉。
都是貓啊狗啊才會戴這樣的東西,人哪有在身上戴鈴鐺的,我長這么大從沒有聽過這樣的事。
我是王姬,只戴金簪明珠與玉石瑪瑙,
戴上了這樣的鈴鐺,以后還怎么見人吶。
我抹著眼淚,揭開刻在心口深處的傷疤,“做侍妾就侍妾,為什么要戴鈴鐺?我幫過你!幫你傳假消息,幫你引開追兵,你們為什么要這么對我和弟弟?”
這傷疤我從前不愿回想,每揭開一次,就要重新經受一回國破家亡的慘烈。
可我想,都到了這個地步,為什么還不能提一次呢。
他不該只記得我的姓氏,他也該想一想從前的昭昭也為他背棄過自己的國家。
可那人冷冰冰的,他沒有一點兒退讓的意思,“我已給過機會,這是你該受的。”
是了,他是給過我機會了。
他給我柘漿,給我蜜糖,還給我蟹黃和魚尾巴,他還問我是走還是留。
你說,我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氣,走就走,非得走前露出馬腳,該干的不該干的,全都干了。
怪我年輕氣盛,不懂隱藏。
蕭鐸原本就深惡鎬京稷氏,如今豈不是更要恨得牙根癢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