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先生身上可真暖和啊,他的手順勢覆住我的后腦勺,叫了最親近的名字,“小九。”
聽得我鼻尖酸澀,心口堵得滿滿的,忍不住就要哭出來。
我在家中排行第九,自從國破,死的死,散的散,已有一百八十余日不曾有人這樣溫聲地喚過我了。
我死死地抓著謝先生的衣袍,癟著嘴,壓著聲,貼在謝先生胸口的一半臉壓得扁扁的,眼巴巴地望他,“先生救我!”
謝先生長眉鎖著,他看我時眼里總是斥著悲天憫人的神色,“你瘦成這樣。”
唉,成日吃不飽,穿不暖,又睡不好,哪兒能不瘦呢。
但見到謝先生,人也就踏實了。
我賴著他,把他的衣袍抓出一層層深刻的褶皺,“先生再不來,我就要死了!”
托蕭鐸的福,我在郢都已經一日都忍不了了。
倒不如先跟著謝先生逃離狼窩,逃去申國外祖父家,找到大表哥,日后再想辦法借申國的兵馬殺回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總之,人還要殺,要借力去殺。
我低聲央他,“我要回鎬京,先生能不能帶我走?”
謝先生的話里夾著幾分若有若無的嘆,細聽卻又沒有了,“小九,你總會回去。”
到底還要等多久呢,謝先生不說一個確切的日子,終究是不能放心的,我已經油煎火燎的等不及了,因而急切切追問,“是什么時候呢?”
謝先生沖我溫和地笑,“就快了。”
隔著幾道木紗門,前堂的絲竹聲益發清晰,夾雜著隱約的說笑,狗腿子垂目側立,提醒著,“王姬快請吧,公子等急了,只怕不高興。”
我的心砰砰跳著,趕緊問道,“就快了是什么時候?先生不快點兒,我會死的!”
謝先生笑,輕拍了我的脊背,“小九,我知道了。”
難怪先生說我瘦成這樣,我在先生的輕拍中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脊骨。
唉,家亡國破的人,到底也沒有什么辦法,唯一不過是央求謝先生了,“先生快點兒,求你了。”
耳聽著絲竹聲歇,有腳步聲正朝著外頭走來,狗腿子急得色變,一遍遍地催,“來人了,王姬快走,謝先生也快走吧。”
謝先生已為我披上袍子,將我裹得嚴嚴實實的,“郢都雨涼,照顧好自己。”
從前在鎬京的公子們都說楚國四季如春,誰知道竟是這么個成日下雨的鬼地方。
如今只有謝先生心疼我,蕭鐸不肯叫我過得舒坦一點兒,他自己每日吃蟹飲酒享盡清福,卻從來都不給我添一件厚袍子穿。
腳步聲迫近,木紗門一推,適才送信的壞狗腿已經冷著臉出來了,先是朝著謝先生低頭施禮,轉而眼鋒朝我一掃,倒沒有說什么不中聽的,只是催了一句,“賓客都等著呢,王姬再拖磨,末將可要如實稟了大公子。”
我掩緊了袍子,跟著好狗腿子往里走,一雙眼睛卻黏在了謝先生身上。
謝先生還立在原處,朝我溫和地點頭。
我從前便知道,哪怕天塌下來,大周的謝太傅也是我與宜鳩最信賴的人。
他總會救我出去,我也必定有法子殺了蕭鐸,必定。
可惜這道木紗門一闔,便把謝先生遠遠地隔了出去,再看不見一點兒了。
_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