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市區,路燈由密變疏,秦昭雪靠在副駕駛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邊磨毛的錄音筆。窗外的風帶著點初秋的涼意,吹得她額前碎發一跳一跳的。剛才那一仗打得痛快,但后勁也來了――腦子里像塞了團亂麻,一會兒是林老爺子那張扭曲的臉,一會兒是熱搜上自己被p成林家大小姐的惡搞圖。
手機震了一下。
是華誠報社的內部群聊彈出一條消息:“緊急通知:全體記者明早九點社長辦公室集合,議題保密。”
她冷笑一聲,把手機倒扣在腿上。
裴衍瞥了她一眼:“不去?”
“去啊。”她坐直身子,順手從包里掏出證件夾,“我這記者證還沒焐熱呢,怎么能說不干就不干。”
他沒接話,只嘴角抽了抽。他知道她要干什么。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五分,秦昭雪踩著高跟鞋走進報社大樓。她今天穿了條深灰色西裝裙,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耳垂上晃著一對小巧的銀玫瑰耳釘。路過前臺時,實習生小李探頭喊她:“秦老師!您上熱搜了!#秦昭雪不是林家人#現在排第三!”
她揚了揚下巴:“等會兒可能就排第一了。”
社長辦公室在十三樓東側,推門進去的時候,屋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主編級人物,一個個正襟危坐,像等著宣判。社長坐在主位,五十出頭,禿頂,戴金絲眼鏡,手里捏著一份打印稿,見她進來,眉頭皺成“川”字。
“秦記者,你來得挺準時。”
“畢竟今天是大日子。”她笑著把包放在會議桌最前端,“聽說要討論‘重要議題’?”
“咳。”社長清了清嗓子,“本次會議主題是關于近期我社部分記者在未報備情況下,擅自發布涉及敏感企業調查報道的問題。尤其是‘安絡維劑量門’事件,引發社會輿情劇烈波動,上級主管部門已介入問詢。”
底下幾位主編紛紛點頭,有人低聲附和:“確實太激進了,這種選題應該先走審核流程。”
秦昭雪慢悠悠打開包,掏出錄音筆,往桌上一放,發出“啪”一聲脆響。
全場安靜。
她環視一圈,語氣輕松:“各位知道嗎?我昨天查了下我們報社近五年撤稿記錄――一共三十七篇,其中三十二篇都跟林氏醫藥有關。真巧哈,他們家每年贊助咱們年度新聞獎二十萬。”
有人臉色變了。
社長咳嗽兩聲:“秦記者,注意發尺度。林氏是合法企業,我們也要講證據。”
“證據?”她笑了,“我這兒有一段音頻,是林氏財務主管王振海親口承認向瑞士空殼公司轉賬八百萬,用途為‘掩蓋dxm-7臨床試驗致死案例’。要不要現在放?”
社長猛地站起來:“你非法錄音!這不符合新聞倫理!”
“哦?”她挑眉,“那您說啥才符合倫理?看著病人吃著超標七十毫克的藥片,然后告訴你‘這是為了療效’?還是等他們肝衰竭進icu了,再寫一篇溫情報道叫《一位母親的最后七十二小時》?”
會議室鴉雀無聲。
她站起身,從證件夾里抽出自己的記者證,正面朝上擺在桌上,然后――
“啪!”
一聲更響的脆響。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記者證摔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張塑料卡片,語氣平靜:“我知道你們怕。怕林家施壓,怕廣告商撤資,怕明天報紙印不出來。我都理解。但我今天來,不是來求誰批準我做記者的。”
她彎腰,撿起證件,舉到眼前。
“我是秦昭雪。我爸是秦遠舟,二十年前因為查林家走私案,被人逼得跳樓。他死那天,手里攥著的不是遺書,是一份沒來得及發表的調查稿。”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留學回來,考進這家報社,不是為了混資歷、評職稱、拿年終獎。我是來替他,把當年那篇稿子補完的。”
社長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
她直接打斷:“我知道你現在想說‘程序正義’‘組織紀律’‘大局為重’。可我要告訴你,當一家企業能讓你刪稿、換人、封口的時候,它就已經不是‘大局’了,它是癌。”
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她把記者證翻過來,背面朝上,輕輕拍了兩下。
“這張證,是我用筆試面試政審三級考核換來的,不是誰恩賜的。它代表的是公眾知情權,不是某個老板的公關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