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鐘聲還在耳邊回蕩,陽光斜照在密封袋上,u盤泛著冷光。秦昭雪坐在聽證室長桌旁,奶茶杯底還剩半口波霸,她用吸管戳了戳,沒再說話。林紓發站在她身后,手搭在椅背上,眼神掃過對面空著的位置――周世坤走了,走得不太體面,臨走前連公文包都差點忘了拿。
空氣里有種剛打完仗的安靜。
但這種安靜沒持續太久。
走廊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不是一雙,是好幾雙,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一致得像軍訓匯報表演。門被推開時,一股古龍水混著會議室舊地毯的味道涌了進來。
新一批人進來了。
西裝三件套,領帶顏色統一深灰,胸前別著林氏醫藥的金屬徽章,走路姿勢像是復制粘貼出來的。領頭的是個女人,四十出頭,頭發一絲不茍盤成低髻,鼻梁上架著金絲邊眼鏡,手里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封面上印著四個大字:**親子鑒定**。
秦昭雪眼皮跳了一下。
她沒動,只是把吸管從杯里抽出來,輕輕擱在桌角。
“各位,下午好。”女人聲音平穩,帶著點播音腔,“我是林家委托代理律師團負責人,蘇硯卿。”
沒人回應。
她也不惱,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翻開文件夾,抽出一張a4紙,推到書記員面前:“我們提交一份緊急申請,要求對秦昭雪女士進行司法親子鑒定。”
全場靜了一秒。
林紓發差點笑出聲:“哈?現在流行開庭前先認親?你們林家是不是還想順便查查八字合不合?”
蘇硯卿面不改色:“根據我方掌握的初步證據,秦昭雪女士與林家存在潛在血緣關系。本次鑒定旨在厘清身份歸屬,避免后續訴訟中出現主體資格爭議。”
“哦――”林紓發拖長音,“所以你們的意思是,我姐查你們查得這么狠,是因為她是你們家跑出去的大小姐?這劇情編得比偶像劇還敢想。”
“我們只陳述事實依據。”蘇硯卿翻頁,語氣依舊冷靜,“1997年3月14日,林家夫人曾在仁康堂私立醫院分娩,產下一女,但出生記錄顯示嬰兒‘先天缺陷,搶救無效’。然而,當日夜間,值班護士發現育嬰室一名健康女嬰失蹤,監控恰好斷電兩小時。與此同時,一名清潔工家屬于次日報備新生兒登記,姓名:秦昭雪。”
她說完,抬眼看向秦昭雪:“您母親當年正是該醫院保潔組成員,登記住址與醫院宿舍僅隔一條巷子。巧合太多,就不叫巧合了。”
秦昭雪終于開口,聲音不高:“所以你們是說我媽偷了你們家孩子?”
“我們沒有指控任何人。”蘇硯卿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但我們有合理懷疑。而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從文件夾里抽出第二張紙,“我們在林老夫人遺物中發現了這份東西。”
那是一張泛黃的照片復印件。
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站在醫院門口,笑容溫婉。背景里的牌子寫著“仁康堂婦產科”。女人手腕上戴著一只銀***發卡――和秦昭雪昨天收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這位是林家早年收養的孤女,名叫林婉如,也是當年那場分娩的陪產人員。據護理日志記載,她在產后第三天離院,再無音訊。而這張照片,是她留給林夫人的唯一留念。”蘇硯糖說,“經ai面部比對,該嬰兒與秦昭雪女士六歲時的照片相似度達78.3%。”
林紓發冷笑:“ai都能當證據了?那它能不能算算你上周五幾點幾分偷偷點了三次奶茶外賣?”
“我們已委托三家權威機構進行交叉驗證。”蘇硯卿不動聲色,“同時,我們也調取了當年接生醫生的口述筆錄。醫生回憶,林夫人所產女嬰腳踝處有一枚紅痣,形狀如花瓣。而根據體檢檔案,秦昭雪女士左腳踝確有一處色素沉淀,位置、形態高度吻合。”
秦昭雪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踝。
那里確實有個小印記,從小就有,她一直以為是胎記。
“還有這個。”蘇硯卿又遞出一份文件,“dna預篩查報告。我們通過法院申請,提取了秦昭雪女士此前在報道調查中遺留的口腔樣本(一次性水杯),并與林家現存親屬基因片段做了初步比對。結果顯示,存在一級血緣匹配可能。”
“等等!”林紓發猛地站起來,“你們哪來的權限做這種事?非法采樣也敢拿來當證據?”
“程序合法。”蘇硯卿淡淡道,“樣本來自公共區域廢棄物品,未違反《個人信息保護法》第十四條。且我們已在二十四小時內向監管部門備案。”
秦昭雪終于笑了,笑得有點涼:“所以你們搞這么大陣仗,就是為了告訴我――我可能是林家的女兒?”
“不是‘可能’。”蘇硯卿看著她,“而是‘極有可能’。如果鑒定結果確認,您將自動獲得林家繼承順位候選資格,同時也意味著,您目前針對林氏集團的所有調查行為,均涉及利益沖突與程序瑕疵。”
她合上文件夾,一字一句:“換句話說,秦小姐,你查的不是敵人,是你自家人。”
聽證室徹底安靜下來。
窗外陽光挪了個角度,照在秦昭雪臉上,她瞇了下眼。
然后她伸手,把奶茶杯往旁邊一推,站起身。
“行啊。”她說,“那就驗唄。”
林紓發急了:“你瘋了嗎?他們明顯是想攪渾水!這一驗,你的調查全得暫停,輿論也會反轉,到時候誰都說不清你是記者還是私生女!”
“所以我更得驗。”秦昭雪看著蘇硯卿,“你們不是喜歡講證據嗎?那就來真的。別拿什么ai比對、舊照片糊弄人,我要最嚴標準,司法指定機構,三方監督,全程錄像,結果當天出。”
蘇硯卿微微頷首:“可以。我們已預約市司法鑒定中心今天下午三點檔期。若您同意,現在就可以出發。”
“巧了。”秦昭雪扯了扯袖口,“我剛好沒事。”
林紓發一把拉住她胳膊:“你真要去?你知道這一去意味著什么嗎?萬一……萬一一驗是真的呢?”
秦昭雪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沒什么情緒,就像看一件早就準備好要拆的快遞。
“那就拆唄。”她說,“反正我也想知道,我爸當年拼了命要查的林家,到底跟我有沒有關系。要是有,那我替他查自己家,也算圓滿;要是沒有――”她勾了下嘴角,“那就更好了,說明我一個外人都能把你們扒這么狠,你們這家底得多爛?”
林紓發愣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真是屬螃蟹的,橫著走還自帶椒鹽味。”
“謝謝夸獎。”秦昭雪拍拍她肩膀,“待會兒幫我盯著熱搜,關鍵詞就設‘秦昭雪林家私生女’,哪個平臺爆得快,我就給編輯部集體發紅包。”
五分鐘后,法院門口。
一輛黑色商務車等在路邊,車身上印著“林氏企業用車”字樣。秦昭雪看了一眼車牌,直接拉開副駕門坐了上去。
“你不坐后面?”司機問。
“我又不是犯人。”她系上安全帶,“再說了,坐前面看得清楚,萬一你們拐去什么偏僻山路,我也好提前踹門。”
后座三位律師臉色微變。
蘇硯卿坐在中間,遞給她一份知情同意書:“簽字后才能采樣。”
秦昭雪接過筆,翻到末頁,瞄了一眼條款,刷刷簽下名字,末尾還畫了個小小的玫瑰圖案。
“這是什么?”蘇硯卿皺眉。
“簽名藝術。”秦昭雪把筆帽咔噠一聲扣上,“我每簽重要文件都這樣,上一次畫的是骷髏頭,那天剛好在寫一篇揭露黑診所的稿子。”
車內無人接話。
車子啟動,駛向市中心。
路上,蘇硯卿再次開口:“秦小姐,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歡迎你以家族成員身份回歸。林家從未放棄尋找那位失散的孩子。”
“嗯。”秦昭雪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聽說你們找了二十年,花了八位數經費,最后靠一個記者水杯破案,效率挺高啊。”
“技術進步讓很多舊案重見天日。”
“也是。”秦昭雪轉頭,“就像我父親的案子,十年前沒人信他會自殺,現在卻一堆人跳出來回憶他‘精神異常’。時間真是個好東西,能把真相腌成臘肉,越放越香。”
蘇硯卿閉嘴了。
二十分鐘后,司法鑒定中心大樓。
白色外墻,玻璃門禁,門口掛著“司法認證dna檢測定點單位”的銅牌。門口已有幾名記者蹲守,看見車隊停下,立刻舉起相機。
秦昭雪推門下車,迎著閃光燈走進大廳。
采血室在三樓。
護士拿著棉簽讓她漱口,準備采集口腔黏膜細胞。秦昭雪配合地張嘴,忽然問:“你們這兒最快多久出結果?”
“加急流程,三小時。”
“那就加急。”她掏出手機,“我現在掃碼付款,能插隊嗎?”
護士看了看價目表:“個人加急兩千,單位委托可走協議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