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日早上八點零七分,秦昭雪把電動車停在報社后巷的鐵皮棚下,頭盔剛摘下來,就聽見頭頂傳來一聲炸雷似的吼。
“秦――昭――雪!”
聲音從三樓辦公室直沖而下,震得窗框都在抖。她沒抬頭,慢條斯理地把車鎖擰緊,又順手拍了拍裙擺上昨晚騎車沾的灰。這聲叫喚她熟,王主編發火前必來這么一嗓子,跟鬧鐘似的,準得離譜。
她踩著高跟鞋走上樓梯,每一步都像在走紅毯,其實心里正盤算待會兒要不要順路去樓下便利店買瓶冰美式。昨晚查到殯儀館那條線,腦子到現在還嗡嗡的,但臉上一點沒露。
推開編輯部玻璃門,空氣瞬間凝固。幾個同事低頭裝忙,鼠標點得噼里啪啦響,眼角余光全往主編辦公室飄。門開著,王主編站在辦公桌前,手里捏著一沓打印紙,臉黑得能炒出焦糖色。
“你昨晚去哪兒了?”他劈頭就問,嗓門大得隔壁財務室都能聽見。
“查選題。”她站定,包往椅子上一放,動作利落。
“查選題?查到醫院檔案室去了?”他啪地把那沓紙摔在桌上,“監控調出來了,你凌晨一點十七分刷卡進地下一層,穿的是便服,用的是假身份。秦記者,你這是要拿普利策獎還是想先拿個拘留所體驗卡?”
她眨了眨眼,語氣輕快:“您說得對,下次我穿工裝去,順便帶個記者證掛牌子,上面寫‘本報臥底專業戶,歡迎拍照留念’。”
辦公室里有人差點笑出聲,立刻低頭捂嘴。
王主編氣笑了:“你還挺有才。行啊,有才的人通常死得也快。我給你安排的是常規報道,不是讓你去演《無間道》!什么仁康堂、殯儀館、物流單號,你以為你是福爾摩斯轉世?”
“不是福爾摩斯,”她掏出錄音筆,輕輕放在桌上,“是您的原話提醒了我。”
“嗯?”他皺眉。
她按下播放鍵。
清脆的女聲響起:“**您說‘這選題連狗仔都嫌掉價’,需要我放給社長聽嗎?**”
空氣靜了兩秒。
王主編的臉從黑變紅,又從紅變白。這段錄音是昨天下午他在茶水間說的,當時就他們倆,他還記得自己說完就笑了,覺得這小姑娘肯定知難而退。結果人家不僅錄了,還存得好好的。
“你……你偷錄?”他聲音壓低。
“公共場所談話,不叫偷錄。”她翹起嘴角,“而且您說這話的時候,我正拿著社長批的調查許可復印件呢,就在您桌上。您要是不信,我現在就打電話問問社長,看他覺得這個選題‘掉價’不?”
王主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往前半步,手指點了點錄音筆:“我還錄了您讓我‘別碰敏感企業’‘市監局那邊已經壓下來了’‘年輕人要懂規矩’――這些詞兒,您想聽哪段?”
辦公室徹底安靜了。連假裝敲鍵盤的人都忘了節奏。
“規矩?”她收起笑意,“我爸當年也是因為‘不懂規矩’,被人說‘太較真’,最后……”她說了一半,頓住,沒往下講,只是把錄音筆往他面前推了推,“現在輪到我了。您是要繼續當傳話筒,還是跟我一起把真相挖到底?”
王主編盯著那支小小的黑色設備,像是看見一枚定時炸彈。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聲音啞了。
“我想干的事很簡單。”她拎起包,轉身走向自己的工位,“第一,把仁康堂這條線報完整交上去;第二,申請成立專項調查組;第三――”她回頭看了他一眼,“請您以后說話小心點,畢竟,現在的記者,可不止會拿筆。”
說完,她坐下,開機,插上u盤,動作行云流水。
王主編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最終一句話沒再說出來,只重重坐回椅子,抬手揉了揉太陽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