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九月四日,早上八點十七分。
華誠報社大樓一樓大廳。
秦昭雪踩著平底鞋走進來,肩上挎著一只灰黑色通勤包,另一只手拎著杯冰美式。她個子高,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地磚接縫線上,像在走平衡木。前臺小妹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假裝整理文件,其實是在偷偷刷新招聘網站。
她直接進了電梯,按了五樓。
調查記者部的門開著,里面傳來打印機卡紙的提示音和某個人大聲講電話的聲音。秦昭雪推門進去時,沒人抬頭。辦公區亂得像是剛被抄過家――桌上堆滿打印稿、泡面桶、還有幾份貼著“機密”標簽卻敞口朝天的文件夾。
角落工位空著,椅子歪倒一邊,桌面上除了積灰就是一張寫著“新人勿動”的便利貼。
主編辦公室的門開了。
王主編走出來,四十出頭,頭發梳得油亮,襯衫第三顆扣子繃得厲害。他手里捏著一疊材料,目光掃到秦昭雪時頓了一下。
“你就是秦昭雪?海歸那個?”
“嗯。”
“簡歷寫碩士?學什么的?”
“新聞傳播,輔修法醫學。”
王主編眉毛跳了跳,“聽著挺硬核,實際呢?跑過突發沒?蹲過醫院太平間沒?跟城管對峙過沒?”
“沒。”她把咖啡放在窗臺邊,從包里掏出錄音筆,輕輕按了一下開關,再收回去,“但我挖過境外洗錢鏈,順帶讓三個官員辭職。”
空氣靜了兩秒。
王主編干笑一聲:“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我們這兒不是拍電視劇,要的是能落地的選題。”
他說著把手里那疊材料甩到她桌上,“正好有個活兒適合你練手――虛假醫療廣告案。市監局轉過來的線索,說有家公司打著‘祖傳秘方’旗號賣降壓藥,成分表里連有效藥物都沒有。”
秦昭雪翻開第一頁,看見產品包裝照:一個穿唐裝的老中醫笑容可掬,底下印著“七天穩血壓,告別藥瓶子”。
“舉報人是誰?”
“匿名。”
“監測數據?臨床報告?”
“都在附件里,不多。”
她合上材料,抬眼,“這種案子,通常歸市場監管頻道做。”
“但他們嫌麻煩,推回來了。”王主編雙手插進褲兜,“你也知道,新來的總得先干點別人不想碰的活。等做出成績,資源自然傾斜。”
“所以您這是給我安排了個燙手山芋,還說是賞賜?”
辦公室里終于有人抬起頭來偷看。
王主編臉色變了變,又擠出笑:“態度不錯啊,我就喜歡直來直去的。那你抓緊啟動吧,下周交初稿。”
說完轉身回辦公室,臨關門丟下一句:“對了,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暗訪,出了事報社不兜底。”
門關上了。
秦昭雪站在原地沒動。窗外陽光斜切進來,照在她胸前那枚銀質玫瑰胸針上,反射出一小片冷光。
她沒說話,也沒立刻坐下。
而是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歪倒的椅子扶正,打開電腦,插上u盤,然后把那份材料從頭到尾掃描了一遍。
做完這些,她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輸入一行字:“仁康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注冊地址:西城區民安路78號,法人代表:周德海,參保人數3人。”
接著翻出企業信用系統記錄,比對近三個月廣告投放渠道,標記出五家地方電視臺和兩個短視頻賬號。
中午十二點零三分,她下樓買了份牛肉飯,在消防通道吃完,順便給筆記本貼了層防窺膜。
下午三點十八分,她提交了一份初步調查方向郵件,標題為《關于“仁康堂”虛假宣傳案的信息溯源建議》,抄送主編、部門主管和檔案室。
郵件正文寫了三點:第一,該產品宣稱“純中藥無副作用”,但電商平臺用戶評論中出現“心跳加快”“頭暈嘔吐”等描述;第二,所謂“百年傳承”并無族譜或藥號佐證;第三,主要銷售渠道集中于中老年社群團購群,話術高度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