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沒有看那酒壇,目光落在尹志平的臉上。她的眼神復雜,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回憶。
那年大夏將傾,她尚是初登圣女之位的少女,國師手持龜甲,在大祭典上當著滿朝文武與部族長老,用沙啞而篤定的聲音宣告預——“圣女一生,唯系一人。此人非我族類,身份殊異,卻乃天選之命。當西夏遭難、身陷水火之際,唯有他,可挽狂瀾于既倒,救蒼生于危亡。”
那時她只當是荒誕說辭,執掌西夏最高秘權的圣女,一生都該獻給部族與信仰,何來“依附男人”的說法?她甚至暗中嗤笑,只當國師是老糊涂了,用虛無縹緲的預穩固自己的地位。
直到遇到尹志平,她與這位全真教的道士陰差陽錯地有了肌膚之親,所有的不屑與質疑,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擊碎。
她是西夏圣女,是部族眼中不染塵埃的神祗,絕非尋常女子那般,會因肌膚之親便對一個男人牽腸掛肚。
可預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得讓她心驚——他是漢人,非我族類,他是全真教丘處機的弟子,身份的確殊異。
若不是這預如影隨形,以她的性子,早在事發當日,便會號令身邊馴養的狼群,將這個玷污了圣女清譽的道士撕成碎片,連同他那些伙伴,一個也別想活著離開西夏地界。
深夜輾轉,她反復回想國師預時的神情,回想與尹志平相遇的種種巧合。她恨這份不受控制的牽絆,更怕這預背后藏著的未知——若他真是天選之人,自己該如何待他?
是將他視作拯救西夏的希望,還是將他當作毀了自己清白的仇人?是該護著他,還是該遠離他?
她的目光在尹志平臉上流連,從他緊抿的唇線,到他眼底藏著的局促與不安,連他那算不上精湛的武功路數,都被她細細納入眼底。
可偏偏是這樣一個功夫馬馬虎虎的漢人,身上卻縈繞著一股非凡氣質,難以形容,仿佛不似這塵世中人。
內心的掙扎如狂風中的野草,一邊是圣女的尊嚴與部族的規矩,一邊是預的沉重與這股氣質帶來的莫名悸動。
她忽然晃神——或許國師的話并非妄,這般殊異的氣度,倒真有幾分“天選”的模樣。
最終,所有的糾結都化作了更深的審視——她不能憑一時意氣做決定,預尚未應驗,她必須先看清眼前人,看清他是否真能扛起西夏的命運。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柔和了些:“你倒是不怕?”
“怕也無用。”尹志平笑了笑,“圣女若要殺我,何須多?”他忽然注意到,圣女的指尖微微顫抖,握著狼毛的手也比之前更用力了些——她似乎很緊張。
是因為昨日暗門內的事嗎?尹志平心中猜測。他想起昨日在暗門內,兩人糾纏的畫面,臉頰不由得有些發燙。
他正欲開口道歉,卻見圣女忽然移開了目光,看向遠處的叢林,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清冷:“你可知,這狼嘯林的狼群,為何聽我號令?”
尹志平一愣,隨即搖頭:“不知。”
“西夏皇室有一門秘術,名為‘狼語術’,能與狼溝通,驅狼為兵。”圣女緩緩道,“我自小修習此術,這些狼,便是我的伙伴,也是我的士兵。昨日在地宮,我放你們走,是因為你曾救過我——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已死在拓跋烈的手下。”
尹志平心中一動——原來圣女還記得他的救命之恩。
“可你不該拿走不老泉酒。”圣女的語氣又冷了幾分,“這酒是西夏皇室的圣物,能延年益壽,固本培元,是復夏會復國的重要物資。你們拿走它,便是與復夏會為敵。”
“我們并非有意與復夏會為敵。”尹志平連忙解釋,“昨日在地宮,我們只是為了尋找解藥,順手拿了這壇酒,若是圣女需要,我們現在就歸還,絕無二話。”
圣女沉默了片刻,忽然抬頭看向尹志平,眸子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你當真愿意歸還?”
“自然。”尹志平點頭,“一壇酒而已,比起性命,不算什么。”
圣女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只是被面罩遮住,看不真切。她忽然從狼背上躍下,動作輕盈如蝶,落地時悄無聲息。
她走到尹志平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尺,尹志平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芳香。
圣女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尹志平能聽見,“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
尹志平心中一緊,不知她要問什么。他下意識地看向遠處的眾人,只見趙志敬和阿蠻古都緊張地盯著這邊,殷乘風手中的長劍也微微抬起,顯然做好了隨時動手的準備。
“你問吧。”尹志平深吸一口氣,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
圣女抬眸時,目光像淬了溫火的冰,直直撞進尹志平眼底。
往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竟洇著一絲脆弱,連睫毛顫動的弧度,都帶著不易察覺的不安——仿佛這句追問,耗盡了她所有的孤勇。
“昨日在暗門內,你說要對我負責,那句話……是真的嗎?”她的聲音發顫,像被風吹得搖晃的燭火,連帶著握著狼毛的指尖,都微微泛白。
尹志平的腦子“嗡”的一聲,竟有些發懵。穿越前讀《笑傲江湖》時,他總羨慕令狐沖——任盈盈繼承日月神教后,率大軍壓境華山,看似劍拔弩張,實則不過是為了爭一份顏面,圣姑任盈盈也是要面子的。
雖滿心滿眼都是令狐沖,是個實打實的戀愛腦,卻偏要借大軍壓境的陣仗,為這份心意掙個體面臺階。
那時他只覺“有人為你瘋魔”是江湖最動人的浪漫,可真輪到自己身上,才知這份“偏愛”有多沉重,又有多滾燙。
圣女驅萬狼攔路,黃沙漫卷中群狼齜牙低吼,聲勢駭人。可她既非為殺他,亦非為奪那壇酒,竟只是凝著他,一字一句問出那句藏了許久的“承諾是否作數”。
尹志平滿心茫然,不知這西夏圣女為何因一夜糾葛如此執著,更不信彼此僅因那樁陰差陽錯,便生出這般牽絆。
但看她眼底翻涌的真摯,不似作偽,倒讓他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是西夏遺民的主心骨,是復夏會的最后希望,本該是刀槍不入、冷硬如鐵的性子,卻為了他這句隨口的承諾,卸下所有偽裝,將最柔軟的一面暴露在狼環伺的荒野里。
他甚至能想象到,她昨夜是如何輾轉難眠——一面是復夏會的重任,一面是那場失控的親密,一面是他那句“我會負責”的余音。今日驅狼攔路,定是在林中徘徊了許久,才終于下定決心問出這句話。
尹志平喉結滾動,想說“是真的”,卻又怕辜負;想說“我并不是那么好,我只是一個爛人,你不值得的。”,又不忍見她眼底的光熄滅。前世的他,從未被人這般鄭重地追問過承諾,更未被人這般“小題大做”地放在心上。
穿越后,系統不斷的對他做出警告,全真教的清規戒律教會他克制,江湖的刀光劍影教會他謹慎,可此刻面對圣女那雙寫滿不安的眼睛,所有的理智都像被風吹散的煙。
他想起小龍女,想起系統那句“你要當父親了”的警示,想起自己肩上的責任,可這些念頭在圣女的目光里,竟都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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