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蠻古坐在獸皮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湯在他粗糲的手掌中,竟顯得格外小巧。他沉聲道:“俺瞧你們身上的武功路數,便知不是普通人。俺也不瞞你們,耶律大石建立西遼之后,很多契丹部族都跟著一起西遷,俺的父親曾是西遼的先鋒軍,當年西遼被蒙古人所滅,俺便跟著族人一路南遷,后來西夏也遭戰火,我們無處可去,才躲進這深山里,靠著打獵過活。”
尹志平心中一動,看著阿蠻古的面容——濃眉大眼,鼻梁高挺,眉宇間帶著幾分與中原人不同的粗獷,越看越覺得眼熟。
他忽然心念一動,想起穿越前看的《天龍》漫畫,便試探著開口:“敢問壯士,阿曼達是你的什么人?”
這阿曼達是漫畫獨有的角色,卻是契丹響當當的奇人,乃契丹第一勇士。就連以勇武聞名的蕭峰,單論力量,都不是他的對手。
他會這么問,只因眼前人與記憶里的阿曼達實在太像——眉眼間的悍氣、魁梧挺拔的身形,簡直如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其實他并沒抱多大希望,畢竟阿曼達只是漫畫改編的角色。這般開口,不過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思,想探探這契丹漢子的底細罷了,沒成想竟真的印證了猜測。
尹志平的話音剛落,阿蠻古猛地站起身。他本就身高丈余,這一站,竟幾乎頂到了木屋的橫梁,龐大的身軀帶起一陣風,桌上的茶碗都晃了晃。
趙志敬與殷乘風頓時緊張起來,手按在兵器上,生怕他突然發難——倒不是怕他有殺氣,而是這巨人稍一動彈,便透著令人心驚膽戰的壓迫感。
可阿蠻古眼中并無敵意,只有震驚。他死死盯著尹志平,見對方神色坦誠,沒有半分戲謔,才緩緩坐下,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你竟知道俺先祖的名字?他是契丹的第一勇士,當年在遼軍中,單憑一柄戰斧,就能嚇退千軍萬馬。”
尹志平心中猛地一震——果然是他!穿越前看的漫畫里,蕭峰遇耶律洪基狩獵,見其濫殺女真族人,而護在皇帝身側、為首的勇士正是阿曼達。
蕭峰先擊敗了這位契丹第一勇士,才得以沖破阻攔,生擒耶律洪基。
這般改編倒合情理,耶律洪基身為大遼皇帝,身邊怎會無頂尖高手護衛?若蕭峰只是打敗幾個小嘍嘍,便能輕易擒住,反倒不合邏輯。
只是沒想到阿蠻古不單知道阿曼達,更詳細的理解那段歷史。
“先祖當年敗于蕭峰之手,回營后不久便傷重而亡。”阿蠻古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憤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若是先祖不死,女真部落根本不敢作亂——當年完顏阿骨打殺雙虎,靠的是趁手兵器;可我先祖不同,僅憑一雙肉掌就能斃殺猛獸。那時的女真人,見了先祖比見了猛虎還要恐懼,猛虎尚有跡可循,先祖的勇力,無人敢攖其鋒芒。可蕭峰呢?他打敗了我的先祖之后,成為大遼南苑大王,流著契丹人的血,卻幫著中原人對付自己的族人!”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激動,眼中泛起血絲:“耶律洪基要南征,他拼死阻攔,最后還在雁門關zisha。結果呢?耶律洪基撤軍時被阿骨打偷襲,遼軍大敗,自此之后一蹶不振,最終被金人所滅!緊接著就是北宋,靖康之恥,二帝被俘——這都是蕭峰害的!在俺們契丹人眼里,他就是個分不清立場的罪人!”
尹志平聽得目瞪口呆,他穿越前一直將蕭峰視作頂天立地的英雄,卻從未從契丹人的角度看待這段歷史。阿蠻古的話雖帶著主觀情緒,卻也并非沒有道理——蕭峰的出發點是好的,可他的干預,卻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間接導致了后續的亂世。
一旁的趙志敬與殷乘風更是從未聽過這段秘辛,兩人面面相覷,只覺得江湖傳聞與歷史真相,竟有如此大的偏差。
趙志敬曾與丐幫打過交道,知曉幫中出過蕭峰這位幫主,卻對其底細不甚清楚。在他看來,蕭峰就算再厲害,總不會超過洪七公去。
兩國交戰,兵力懸殊,局勢早已成定局。僅憑蕭峰一人,就算有通天本事,又怎能撼動這千軍萬馬的戰事?他實在不信,一個人竟能有扭轉兩國戰爭走向的能耐。
當然他們畢竟遠來是客,也不好當面反駁。于是轉而問道:“蕭峰此舉,也是為了避免生靈涂炭……”
“生靈涂炭?”阿蠻古冷笑一聲,聲音帶著幾分悲涼,“大遼亡了,契丹人被金人追殺,死的還不夠多嗎?北宋亡了,中原百姓被金人擄走,死的還不夠多嗎?若是先祖還在,他的戰斧能震懾女真,金人根本無法崛起,大遼與北宋便能相安無事,哪來這么多災禍,他就是我們兩國的罪人!”
木屋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嗚作響,像是在訴說著那段被遺忘的歷史。尹志平看著阿蠻古悲憤的神情,心中五味雜陳——英雄與罪人,原來只在立場之間。他穿越到這個世界,本以為自己熟知“劇情”,可此刻才明白,所謂的“歷史”,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
其實看看金人對蒙古人的手段便知,射雕時期蒙古各部尚未團結,金人便用分化之策,不斷挑唆他們自相殘殺,坐收漁利。可等到成吉思汗統一蒙古,蒙古人對金人的報復便格外兇悍。
這恰如當年契丹對女真的模樣——遼國鼎盛時,對女真族百般提防、肆意打壓,生怕其壯大。可風水輪流轉,當女真崛起占據上風,對契丹人的清算也毫不留情。
說到底,這便是草原上的因果循環:今日你恃強凌弱,他日對方強盛,舊怨便會加倍奉還,從無例外。
阿蠻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情緒,端起茶碗一飲而盡:“罷了,都是一百多年前的舊事了。你們口中所說的拓跋烈,到底是什么人物?”
趙志敬將拓跋烈的所作所為、樁樁惡行一一細數,語間滿是憤慨。
阿蠻古越聽臉色越沉,待話音落時,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杯盞作響,眾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虧得那桌子是獸骨所制,足夠結實,否則早已四分五裂。
阿蠻古雖精明能干,卻常年在部落中生活,從未聽過這般喪盡天良的行徑。他胸口劇烈起伏,語氣因憤怒而發顫:“世上竟有此等卑劣之徒!為一己私欲殘害無辜,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簡直丟盡了草原兒女的臉!此等惡人,若讓我遇上,定要讓他付出血的代價!”
尹志平心中一喜,連忙道:“多謝壯士!不過我們已經斷了那拓跋烈一臂,等到傷好之后就可以找那賊人報仇。”
阿蠻古擺了擺手,目光落在三人的傷口上:“你們先在屋里歇息,俺去給你們拿些傷藥——俺們部落有種草藥,是雪山里采的,專治內傷,比你們中原的金瘡藥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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