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姑娘,”黃蓉舀了勺蓮子羹,慢悠悠地推到小龍女面前,語氣里帶著點試探,“你與過兒的事,我都知道。你是個好姑娘,模樣好,武功也好,可你們這師徒名分,終究過不了世人的眼。”
小龍女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茶水晃出幾滴,落在白瓷杯沿上。她抬起頭,眸子里像結了層薄冰:“我與過兒真心相愛,旁人怎么看,與我們無關。”
“無關?”黃蓉放下湯勺,眼神突然銳利起來,像把淬了毒的匕首,“你可知江湖人會怎么說?說楊過悖逆倫常,說你引誘自己的弟子,說我們郭家縱容侄子敗壞門風!過兒年輕,性子犟,可他終究要在江湖立足,要繼承靖哥哥的志向,你忍心讓他一輩子背著‘亂倫’的罵名?”
小龍女沉默了。她想起在大勝關英雄大會上,那些武林人士看她的眼神,有鄙夷,有不屑,還有人在背后偷偷罵她“妖女”。當時楊過擋在她身前,說“我姑姑冰清玉潔,輪不到你們置喙”,可她分明看見楊過的拳頭攥得很緊,耳根都紅了——他是在乎的,只是不肯說。
“你再想想,”黃蓉放緩語氣,聲音里帶著點誘哄,“過兒若是真為你好,怎會讓你跟著他受這份委屈?男人的心,最是難測,今日他說愛你,明日未必不會因為旁人的閑碎語,對你生出嫌隙。你在古墓里長大,不知人心險惡,可我是過來人,不會騙你。”
這話像根刺,扎進小龍女心里。她想起終南山那夜后楊過的躲閃,想起破廟里被打斷的吻,想起楊過每次面對旁人質疑時,雖會護著她,卻從不會主動說“我要娶小龍女為妻”——難道他真的只是出于責任,而非真心?
小龍女望著楊過的背影,那晚的場景又不受控地浮上心頭。她明明已將自己全然托付,可事后他卻那般模樣,未留只片語便離去。
后來二人又有兩次親密接觸。一次是為療傷,小龍女主動靠近;另一次換作楊過為她療傷,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肌膚時,他動作卻忽然急促,待氣息稍定便匆匆轉身離去,只留小龍女望著他的背影,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心緒難平。
起初她不懂,只覺心口空落落的,后來才慢慢想明白——或許他只是一時沖動,并非真心待自己。如今他事事護著她,劍法上處處配合,看似周全,在小龍女看來,也不過是他事后反悔,想盡力彌補那份未曾負責的過錯罷了。
這般念頭壓在心底,讓她看楊過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連方才劍法相合的暖意,也淡了些許。
不少人反感《神雕俠侶》中的黃蓉,實則她從未變過。年輕時便以自我為中心、我行我素,只因彼時鮮活靈動,這份任性尚被“可愛”濾鏡包容;可年歲漸長,她依舊故我,那份不管不顧便成了刺眼的固執。
她向來以“聰明”著稱,卻多是計較得失的小聰明。她說是為楊過著想,實則處處為郭芙鋪路——見楊過與小龍女情深,便覺小龍女的存在會礙了女兒,想方設法要將其趕走。
當年黃蓉與郭靖相戀,也曾遭黃藥師反對、江湖流蜚語,一路克服重重阻礙才得相守。可輪到楊過與小龍女時,她卻忘了自己曾歷經的艱難。
明明懂愛情里阻礙的滋味,卻不肯用同理心體諒二人,反倒因私心處處設絆。這份雙重標準,讓她的“為你好”更顯自私,也讓過往那段沖破阻礙的深情,多了幾分諷刺。
而楊過初涉情愛,本就不懂揣摩女兒家心思,沒能及時給小龍女足夠的安全感,這固然是二人感情生隙的緣由之一,但真正的關鍵,始終繞不開黃蓉的自私。
若不是她從中作梗,楊過與小龍女早該順利返回古墓,過上安穩日子,后續諸多磨難本可避免,甚至小龍女被尹志平侵犯的真相,或許也不會以慘烈的方式揭開。
也難怪郭芙會被養成這般驕縱模樣,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換作平日,黃蓉說些“為你好”的大道理,旁人還勉強能聽進去幾分,可此刻楊過剛救了她們母女性命,她轉頭就因私心詆毀楊過與小龍女,這般恩將仇報、翻臉無情的做派,比起當年的歐陽峰也差不了多少。
萬幸黃蓉遇到了郭靖,被他的忠厚正直護在身后,可郭靖的良善終究沒能改變她骨子里的自私與算計。她始終把自己的考量放在首位,哪怕對救命恩人,也能因一己之私便拋卻道義,這份本性,從未真正變過。
從這方面看,黃蓉的錯,不比尹志平小,甚至更甚。尹志平的惡是直白的掠奪,而黃蓉卻裹著“為你好”的外衣,讓你難以辯駁、無法拒絕,這份以愛為名的操控,硬生生毀了二人本該順遂的人生。
晚些時候,楊過回到房中,見小龍女坐在窗邊發呆,窗臺上的燭火搖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過去,拿起桌上的蓮子羹遞到她面前:“姑姑,這羹還熱著,你嘗嘗。”
小龍女搖了搖頭,沒有接,只是抬頭看他,眼神里帶著幾分試探,幾分不安:“過兒,若是全天下人都罵我們,說我們不該在一起,你會怎么辦?”
楊過愣了愣,隨即撓了撓頭,笑得有些憨:“罵就罵唄,咱們不理他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他想伸手抱她,可手剛抬起來,終究還是放下了。
可他沒說“我會護著你,不讓你受半點委屈”,也沒說“我會盡快娶你,讓你名正順”。小龍女看著他躲閃的眼神,心里那點疑慮像潮水般涌上來,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陣風吹過:“我累了,先睡了。”
這一夜,兩人同處一室,楊過睡在榻上,小龍女睡在繩子上。燭火燃到半夜,楊過迷迷糊糊醒來,看見小龍女還坐在窗邊,背影單薄得像片隨時會飄走的葉子。
他想喊她,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不知道怎么才能讓她相信,他是真的想和她過一輩子。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小龍女的白裙上,像撒了層霜。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還能感覺到昨夜楊過呼吸的暖意,可那份暖意,卻像握不住的沙,越想抓住,流失得越快。
她想起黃蓉的話,想起那些江湖人的目光,想起楊過每次欲又止的模樣,心里漸漸涼了下去——或許,他們真的不合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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