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傳來清朗的聲音,尹志平不知何時已站在那里。他換了件半舊的青布道袍,頭發用木簪松松綰著,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是守了一夜。
見凌飛燕醒了,他將手中的銅盆放在桌上,盆里的熱水冒著白汽,氤氳了他的眉眼。
“尹兄……”凌飛燕慌忙將道袍攏緊,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不知該如何面對。
尹志平倒了杯溫水遞過來,指尖避開她的手,只將杯沿湊到她唇邊:“先喝點水,軟筋散的藥性還沒全退。”
溫水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暖意,凌飛燕的心緒漸漸安定下來。她望著尹志平,見他目光坦蕩,并無半分異樣,才敢輕聲問:“黑風盟的人……走了?”
“嗯,天剛亮就撤了。”尹志平在桌旁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涼茶,“這鎮子雖小,卻也有六扇門的暗哨,他們不敢久留。”
凌飛燕點點頭,沉默下來。屋內只剩下窗外麻雀的啾鳴,還有他喝茶時的輕響,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這個男人,為了萍水相逢的自己,不僅闖縣衙救人,還守了整整一夜。
想到這里,凌飛燕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自小跟著父親在衙門長大,見慣了趨炎附勢、落井下石之輩。
父親去世后,她頂著“女捕快”的名頭在六扇門打拼,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和騷擾。
有次追兇時被同僚酒后輕薄,她反手打折了對方的胳膊,從此落下個“潑辣”的名聲。
人人都說她靠著幾分姿色才坐穩捕頭的位置,誰又知她為了追查黑風盟,曾在亂葬崗蹲守三夜,只為抓一個活口?
誰又知她每次出門辦案,都要在靴筒里藏把短刀,防備的不僅是匪徒,還有那些不懷好意的“自己人”?
她一直以為,只要足夠堅強,就能護住護住心中那點“除暴安良”的執念。可張縣令的背叛,像一把鈍刀,生生割開了她用強硬筑起的鎧甲。
那個她曾以為能托付密信的清官,那個在黑風盟強征“月錢”時挺身而出的父母官,到頭來竟也是黑風盟的傀儡。
他不是純粹的惡,卻比惡更令人心寒——他知道什么是對,卻為了官位和銀錢,選擇了與虎謀皮。
“黑風盟能壯大到今天,靠的就是這些‘中間派’。”凌飛燕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們不算純粹的壞人,卻總在關鍵時刻選擇最利己的路。
就像青風鎮的商戶,明知黑風盟在收保護費,卻為了生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像那些衙役,拿著朝廷的俸祿,卻幫匪徒看守縣衙。”
尹志平放下茶杯,靜靜聽著。他知道,凌飛燕說的是心里話。這世道的險惡,從來不止于刀光劍影,更在于人心的搖擺不定。
“我爹生前總說,這世上的燈,本就不多。”凌飛燕拿起枕邊的捕快銅牌,銅牌邊緣已被摩挲得發亮,“若是連舉燈的人都退縮了,那黑夜就真的看不到頭了。可我現在……”
她頓了頓,喉間有些發堵。昨夜被捆在椅上時,她是真的怕了。怕自己像那些被擄走的女子一樣,受盡屈辱后被棄尸荒野;
怕自己追查了這么久的線索,就這么斷在張縣令手里;更怕自己到死,都沒能為父親報仇。
可她終究沒掉一滴淚,這是她給自己立的規矩。直到剛才看到尹志平守在窗邊的背影,那點強撐的堅強忽然就繃不住了,鼻尖一酸,淚珠差點掉下來。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尹志平的聲音溫和,“若不是你追查黑風盟,誰會知道他們背后有‘黃帶子’撐腰?若不是你冒險送密信,又怎會揭穿張縣令的真面目?”
凌飛燕抬眼看向他,晨光透過窗紙落在他臉上,將他的輪廓描得愈發清晰。他的眼神很亮,像含著星光,沒有絲毫輕視,只有全然的理解。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去年在臨安府的初見。那時她還是個跟著護衛隊跑腿的小丫頭,總纏著要學擒拿術。尹志平被纏得沒法,便教了她三招。
那時的他站在夕陽里,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指尖劃過她的手腕,糾正她出拳的角度:“擒拿要借力打力,你力氣不如男子,更要懂‘巧’字。”
那時的他,眉宇間還帶著清傲,卻在教她招式時格外耐心。她偷偷看他的側臉,見陽光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心里竟有些慌亂。
后來她進了六扇門,每次用他教的三招擒住匪徒時,都會想起那個夕陽下的背影。
只是他是全真教的道長,她是六扇門的捕快,身份懸殊,那份懵懂的好感,只能被她死死壓在心底。
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守了自己一夜的男人,看著他眼底的關切,那點被壓抑的情愫忽然就冒了出來,像雨后的春芽,瘋狂滋長。
喜歡就是喜歡,哪管什么身份,什么戒律?
昨夜被張縣令按住的時候,她曾絕望地想過,若是真要失身,她寧愿是眼前這個人。至少他干凈、坦蕩,至少他眼里有光。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凌飛燕的臉頰便燒得滾燙。她慌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襟,耳尖卻紅得快要滴血。
尹志平并未察覺她的異樣,只以為她還在為昨夜的事煩憂,便起身道:“你再歇歇,我去叫些吃的。”
“尹兄!”凌飛燕忽然抬頭叫住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尹志平回過頭,疑惑地看著她。
凌飛燕看著他的眼睛,鼓起畢生的勇氣,輕聲問:“你……會覺得我輕浮嗎?”
尹志平一愣,以為她仍為兩度被擒、險些受辱而心有余悸,忙溫聲道:“都過去了,有我在,斷不會再讓你遭此橫禍。”
可這話聽在凌飛燕耳中,卻讀出另一層含義——他并未直接拒絕,反倒像是默認了她的情緒。
凌飛燕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豁出去一般,低聲道:“我知道你是出家人,有清規戒律。可我……”聲音越來越小,卻異常清晰,“我心悅你。”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猛地低下頭,不敢看尹志平的表情。窗外的麻雀不知何時停了鳴叫,屋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尹志平站在原地,徹底怔住了。他看著凌飛燕泛紅的耳尖,看著她的手微微發顫,看著她雖低著頭,卻依舊挺直的脊背,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復雜的情緒。
他從未想過,這個堅韌如寒梅的女子,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現喉嚨有些發緊。是該斥責她唐突,還是該婉拒絕?可看著她那副既緊張又倔強的模樣,那些話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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