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番話說得懇切,既承認了自己的不足,又點出了誅殺林鎮岳的意義,連李莫愁都挑不出錯處。她望著尹志平坦蕩的眼神,心中最后一點疑慮也漸漸消散——若他真是昨日那個蒙面人,斷不會在自己面前這般從容談論過往的敗績。
郝大通見氣氛緩和,便打圓場道:“過去的事不必再提。志平吃一塹長一智,如今武功大有長進,已是我教的棟梁。倒是李道友,今日若非你出手,我等未必能如此順利了結此事。”
孫不二也附和道:“正是,這份恩情,我全真教記下了。”
李莫愁淡淡一笑,不再糾結于尹志平的過往:“舉手之勞罷了。林鎮岳作惡多端,人人得而誅之,我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
李莫愁的心頭卻像落下了一塊石頭,微微松了口氣……如此說來,尹志平的斷指,倒是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楊過的手指是完好無損的——她雖與楊過交集不多,卻也見過幾次,那小子雙手靈活得很,絕無斷指的可能。
這么一來,昨日那個蒙面人,定然是楊過無疑了。
李莫愁暗暗責怪自己多疑。許是最近太過關注林鎮岳,竟連這點小事都想不明白。身形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江湖之大,總不能個個都是同一個人。
再說,尹志平是名門弟子,行事磊落,怎會學楊過那般蒙面行事?更別說……她想起昨日密林里的景象,臉頰又有些發燙,連忙將那念頭壓了下去。尹志平這等正派青年,斷不會做出那等茍且之事。
她看著尹志平,此刻的他,昂首挺胸,眉宇間帶著幾分銳氣,又有著掌門弟子的沉穩,與昨日那個身形飄忽、帶著幾分邪氣的蒙面人,實在是判若兩人。
昨日那人用的是匕首,招式刁鉆狠辣,帶著幾分野路子;而尹志平用的是長劍,一招一式都是全真教的正統劍法,沉穩大氣。這兩者之間,根本沒有任何可比性。
李莫愁淺淺一笑,再次看向尹志平,笑容里終于有了幾分真切,“林鎮岳這魔頭,手段狠辣,道友能從他手下活命,已是幸事。”她頓了頓,補充道,“倒是貧道唐突了,還望道友莫怪。”
“李道友重了。”尹志平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仿佛真的沒有將這點小事放在心上,“過去的事,不值一提。倒是今日,若非道友出手,我等未必能留住林鎮岳。這份恩情,全真教記下了。”
郝大通也上前一步,沉聲道:“李道友今日相助之情,我全真教感激不盡。日后若有差遣,只要不違道義,我教定當盡力。”他這番話說得鄭重,既表達了謝意,又劃清了界限——全真教雖是感激,卻也不會因此依附于誰。
孫不二也抱拳道:“多謝李道友。”
李莫愁看著三人,心中的疑慮徹底消散了。郝大通與孫不二都是成名已久的前輩,眼神坦蕩,絕不會為了包庇一個弟子而說謊。他們對尹志平的態度,是長輩對晚輩的欣賞與維護,絕非作偽。如此看來,自己之前的猜想,當真是荒唐可笑。
她微微頷首,語氣也緩和了許多:“郝道長、孫道長客氣了。林鎮岳與我也有舊怨,今日之事,算是公私兩便。”她不想再糾纏下去,多必失,萬一再想起什么不該想的,反倒麻煩,“此間事了,貧道也該告辭了。”
“道友不多留幾日?”尹志平挽留道,語氣誠懇,“也好讓我等盡地主之誼,為道友設宴洗塵。”
“不必了。”李莫愁搖頭,拂塵一甩,轉身便走,“貧道還有要事在身,改日有緣再會。”她的腳步輕快,身形很快便消失在宮墻的拐角處,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杏黃影子,仿佛從未出現過。
直到李莫愁的杏黃道袍徹底消失在宮墻拐角,尹志平緊繃的脊背才驟然松弛,后頸的冷汗順著衣領滑進背脊,帶來一陣冰涼的戰栗。
他抬手按在胸口,能清晰地感覺到心跳如擂鼓,方才強撐的鎮定像一層薄冰,此刻才顯出內里的驚濤駭浪。
方才那寥寥數語的交鋒,他早已察覺李莫愁的目光不對勁。她看自己的眼神,像鷹隼打量獵物,從身形到劍法,從擲石子的手法到說話的語氣,每一處都在比對、印證。
尤其是提及斷指時,她指尖捻著拂塵銀絲的動作陡然頓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探究,幾乎要將他的偽裝戳穿。
尹志平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殘缺的指節在暮色里投下扭曲的陰影。穿越之初,他還暗自腹誹原主竟自殘至此,覺得這斷指是莫大的缺憾,如今卻成了最堅實的屏障。
這道疤痕,像一個醒目的標記,將他與“楊過”徹底區隔開——李莫愁再懷疑,也不會將一個斷指的道士,與十指齊全的楊過聯系起來。
方才他故意加重語氣,說斷指是“之前”與林鎮岳交手所致,便是算準了郝大通等人會默認是一年前的舊事,而李莫愁則會往近日的時間線聯想。
這般模糊其詞,既圓了自己的謊,又讓李莫愁的疑慮落在實處——她只會覺得,是自己多心了,斷指的尹志平,怎會是那個靈活擲出石子的蒙面人?
郝大通看著李莫愁離去的方向,眉頭緊鎖:“這李莫愁,行事詭異,今日雖幫了我們,卻也不得不防。”
孫不二也憂心忡忡:“她方才在林鎮岳身上搜走了一本經書,不知是什么來歷。若真是邪功秘籍,怕是會后患無窮。”
尹志平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望著宮墻拐角,心里清楚,李莫愁雖然暫時打消了疑慮,但只要有一絲破綻,她那雙敏銳的眼睛,遲早還會盯上自己。
而他,必須做得更完美,不能給她任何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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