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應了一聲,整理好道袍,心中卻暗自思忖:莫非他們發現了李莫愁的蹤跡?他快步走出院門,陽光正好,照在重陽宮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金光,可他總覺得,這片祥和之下,正有暗流悄然涌動。
三清殿內香煙裊裊,案上的青銅爐中插著三炷檀香,煙氣順著殿頂的藻井緩緩攀升,在梁間凝成淡淡的霧靄。
尹志平踏入殿門時,正見郝大通與孫不二分坐兩側的太師椅上,神色皆是少有的凝重。
他目光掃過殿內,心中不由一凜——往日議事,趙志敬總要尋個由頭湊在前頭,今日卻連影子都不見。
就連尋常伺候的小道童,也都被遣到了殿外,空曠的大殿里,只剩香爐中檀香燃燒的“噼啪”輕響。
“弟子參見二位師叔。”尹志平躬身行禮,垂眸靜待下文。
他能感覺到孫不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比往日凌厲數分,帶著一種審視的銳利,不似往常那般只是嚴厲。
郝大通抬手撫了撫花白的長須,沉聲道:“志平,你可知昨日你提及的林鎮岳,并非無名之輩?”
尹志平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弟子不知,還請師叔示下。”
孫不二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許多:“此事說來話長,我原本也不知道此人,只因此人形式頗為低調,但細究起來,才發現他與我們全真教頗有淵源。”
“三十年前,我游至金國地界,曾在汴梁城外救過一個被惡奴欺凌的小女孩。那時她渾身是傷,縮在墻角像只受驚的小獸,懷里卻死死護著半塊發霉的麥餅。”
她頓了頓,目光飄向殿門,似在回憶遙遠的往事:“后來我才知道,那孩子也是一個苦命人。我當時見她可憐,又瞧著是塊習武的料子,便收她做了弟子,帶在身邊教養。”
尹志平聽得詫異,他入全真教也有三十余年,但卻不知道孫不二說的這番話與林鎮岳有何關聯。
“清若,你進來吧。”孫不二揚聲道。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素白身影緩步走入。尹志平抬眼望去,不由微微一怔——那女子身著月白色道袍,領口與袖口滾著一圈淺灰云紋,腰間系著根同色絲絳,將纖細的腰肢束得恰到好處。
她未施粉黛,一張臉素凈得像塊上好的羊脂玉,眉峰清秀卻不纖弱,眼睫纖長,垂眸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抬眼的瞬間。
尹志平才發現她的眸子竟是極淺的琥珀色,此刻正平靜地望著他,帶著幾分疏離的禮貌。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眼角下那顆朱砂痣,如同一滴凝結的血珠,襯得那雙眼眸愈發清冷。
“這位是清若,我的弟子。”孫不二介紹道,“她與你同歲,入門雖晚,卻勤勉刻苦,一手全真劍法已頗有章法。
清若上前一步,對著尹志平斂衽行禮,聲音清冽如冰泉擊石:“清若見過尹師兄。”她的語調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她身形高挑,比尋常女子要高出半頭,與小龍女差不多,站在那里時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寒風中的翠竹,看似柔弱,卻透著股韌勁。
只是行禮時,尹志平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第二節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清若師妹不必多禮。”尹志平回禮,心中愈發困惑,“不知師叔喚弟子來,與清若師妹有何關聯?”
孫不二的神色沉了下來:“因為林鎮岳,便是清若的生父。”
“什么?”尹志平愕然抬頭,看向清若。只見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方才平靜的側臉瞬間籠上一層冰霜,連指尖都微微收緊,可見這句話對她的沖擊有多大。
清若深吸一口氣,緩緩抬眼,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有恨,有痛,還有一絲難以喻的厭惡:“尹師兄莫怪,我也不愿認此等人為父。”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生母是晉中梅家的二小姐,當年梅家在金國也算有聲望。
林鎮岳那時只是個流浪的武人,卻長得極好——那時候他已經人過中年,卻依舊劍眉星目,面如冠玉,加上他嘴甜,見人便躬身行禮,一口一個‘前輩’‘女俠’,哄得梅家上下都歡喜。”
“他常說自己是忠良之后,只因家道中落才流落江湖,最大的心愿便是找個地方安穩度日,侍奉妻兒。”
清若冷笑一聲,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徹骨的寒意,“我外祖父被他這番話騙了,覺得他雖出身寒微,卻有擔當,便將我母親許配給了他。”
“婚后頭幾年,他確實做得無可挑剔。”清若的聲音低了下去,“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練劍,白日里幫著梅家打理產業,晚上還會陪著我母親讀書作畫。家里的仆婦都說,二姑爺是天下難找的好丈夫。我那時年紀小,總纏著他抱,他也從不惱,還會用糖人哄我開心……”
說到這里,她忽然停住,指尖用力掐進掌心,指節泛白。孫不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平復情緒。
清若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只剩冰冷的恨意:“現在想來,那幾年的溫順,不過是他的偽裝。他在等,等梅家徹底信任他,等他在金國的武林圈子里站穩腳跟,等他……露出獠牙的時機。”
“他五十歲那年……”清若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空氣中凝固的往事,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天母親特意起了大早,親手搟了長壽面,臥了荷包蛋,端到他面前時還笑著說‘添福添壽’。
可他看都沒看,抬手就把碗掀翻了,青瓷碗在地上碎成星子,滾燙的面湯濺了母親一裙角。”
她喉間哽了哽,聲音發顫:“他紅著眼嘶吼,說‘我林鎮岳豈能一輩子困在這宅院里,做個安分守己的凡人’。話音剛落,就開始大開殺戒,第一個倒在血泊中的就是我的母親。
“之后梅家上下,從白發蒼蒼的祖父到尚未學會走路的嬰兒,他竟沒有半分猶豫,下手又狠又重。他說梅家本就是他的世仇,當年入贅不過是為了潛伏報復。滿院哭喊里,他唯獨把我丟在墻角,看我的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就像在看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
尹志平聽到這里,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他原以為林鎮岳只是個武功詭異的魔頭,卻沒想到此人竟能隱忍幾十年,將野心藏得如此之深。
郝大通長嘆一聲:“人心之惡,竟能到這般地步。幾十年偽裝,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孫不二看向尹志平:“清若知曉的遠比這多。林鎮岳此次在終南山現身,絕非偶然,我們必須弄清楚他的目的,方能應對。”
尹志平點頭,目光落在清若身上。只見她雖仍在顫抖,卻努力維持著鎮定,那份超乎年齡的沉穩,想必是在無數個難熬的日夜里,被硬生生磨出來的。
他忽然明白,為何孫不二要將她帶來——有些傷痛,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說得清其中的刺骨之痛。
也只有坦然面對這些傷痛,才能活出屬于自己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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