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完顏守城將萬戶侯的印信和鎏金鞍馬送到他面前時,這柄好劍終究生了銹。
出賣來得猝不及防。
王重陽在中都剛拉起的秘密隊伍,一夜之間被金兵團團圍住。帶頭破門的正是林御北,他穿一身金人的銀甲,手里提的不是驚鴻劍,而是沾著義軍血的長刀。
林朝英沖上去質問,卻被他一記“烈火掌”拍在胸口——那掌法是父親親傳,原是用來打金狗的,此刻卻差點震斷了親妹妹的心脈。
王重陽抱著她踏碎冰封的河面,寒水浸透了棉袍,也澆不滅他眼底的火——他背著她走了三個月,從金國腹地走到極北冰原,指甲在凍土里摳出鮮血,終于在一座冰山下鑿出那塊寒玉。
只不過寒玉床雖續了命,那一掌卻在林朝英心脈間留下了隱患。稍動肝火便咳血,動情時更是痛如刀絞。
于是古墓派的武功都藏著克制:《玉女心經》要心如止水,輕功講究飄若無痕,連劍法都帶著三分疏離。
本來兩人聯手,一套“重陽玉女劍”,還是有機會打敗林御北的,誰料此時金國武林突現《天蠶功》。
那功法邪異得讓人膽寒,據說練到深處,周身真氣能凝成琉璃般的氣墻,尋常刀劍一碰就斷。
更可怖的是真氣外溢時的模樣,如萬千蠶絲纏來,沾上便要撕筋裂骨。
林御北尚未練成就已經能憑此橫行中原,好幾次將抗金義軍殺得片甲不留。
有個僥幸活下來的鏢師說,親眼見他站在亂箭中大笑,箭矢離身三尺便紛紛墜地,真氣甩出去時,竟將一棵老槐樹纏得粉碎。
王重陽望著寒玉床上日漸好轉的林朝英,突然握緊了鐵劍。
他知道林御北早晚會殺過來,這瘋子連親妹妹都能下死手,又怎會放過他們?于是他帶著弟兄們回到終南山,在終南山后鑿起了古墓。
墓道里的機關是他親手設計的,流沙、毒箭、翻板,每一處都藏著同歸于盡的狠勁。
最深處的石室連著暗河,他算過水流速度,只要能游出半里,就能用炸藥炸毀通道,將追兵永遠封在里面。
那時的王重陽,面對的何止是一個林御北。完顏守城的死侍營、金廷的鐵騎,還有那些被天蠶功嚇破膽的江湖人……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望著石室里那盞長明燈,總覺得只要守住這古墓,就守住了最后一點希望。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林朝英痊愈后,竟瞞著王重陽潛回中都。趁夜潛入書房,在暗格里摸到了半部秘籍。
雖只有招式沒有心法,卻成了兩人破局的鑰匙,只是一個往“守中帶攻”走,一個向“以柔克剛”去,漸漸走出了兩條截然不同的武道。
不過也不知道是否是天意,林御北靠著出賣親妹換來的榮華富貴,終究沒能焐熱。貞元三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中都的積雪沒到了膝蓋,這位金國最倚重的“護國上將軍”,竟在慶功宴后暴斃于府中。
消息傳到終南山時,王重陽正在給林朝英煎藥。藥罐里飄出的艾草香混著雪粒的寒氣,他握著藥勺的手猛地一頓,藥汁濺在炭火爐上,滋滋地冒起白煙。
后來才從逃出來的漢人仆役口中得知,那日林御北喝了完顏亮御賜的酒,夜里便發起瘋來——渾身筋脈如被萬蟻啃噬,指甲摳進青磚里帶出血來,最后竟在癲狂中抓瞎了雙眼,七竅流血而亡。
那碗酒里摻的“牽機引”,是金國皇室對付功高震主者的慣用伎倆。
更諷刺的是,林御北死后不足三月,完顏守城也被召回中都。這位曾讓大宋將領聞風喪膽的金將,回朝時連隨身的佩劍都被繳了去。
新登基的完顏亮猜忌心極重,看著這位手握死侍營、軍功赫赫的宗室,眼里的忌憚比欣賞多得多。
沒過兩年,完顏守城便“病逝”于府中,有人說他是被圈禁時活活餓死的,也有人說他是吞金自盡——終究沒能逃過“鳥盡弓藏”的結局。
王重陽望著南方的天空,突然覺得手里的鐵劍沉得像座山。那時他才真正看清,所謂的家國大義,在皇權博弈面前竟如此脆弱。
宋廷的皇帝在臨安城里蓋起了新的宮殿,每年給金國的歲貢從百姓身上搜刮,只要能安穩地當他的江南天子,割多少地、賠多少銀都不在乎。
岳飛的舊部還在長江邊磨劍,卻連渡江的令箭都討不到;韓世忠的水師泊在黃天蕩,只能看著金兵的商船在江面上穿梭。
而金國那邊,完顏亮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收回所有在外將領的兵權,同樣的事不止發生在南宋。
那些打天下的宗室,要么被圈禁,要么被賜死,朝堂上布滿了眼線,連將領家仆的閑聊都可能被呈報給皇帝。
林御北的死,完顏守城的失勢,不過是這場權力洗牌里最不起眼的浪花。
王重陽將那柄曾斬過金兵將領的鐵劍收進了劍匣。他突然明白,自己這幾年的廝殺,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朝廷不想戰,百姓盼安穩,他和弟兄們拋頭顱灑熱血,到頭來竟成了兩邊都不待見的“麻煩”。
他看向身后的古墓。那座耗費了三年心血的地下堡壘,機關密布,暗河縱橫,原本是為了與林御北、完顏守城同歸于盡準備的。
可如今,最大的敵人死了,最狠的對手亡了,這座藏在終南山腹地的古墓,竟成了個笑話。
林朝英裹著厚厚的狐裘,站在他身后。寒玉床雖治好了她的外傷,卻留下了不能動怒的病根,此刻正輕聲咳嗽著:“留著吧,或許以后能用得上。”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