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春日的午后,楊康穿著錦緞袍子,腰間掛著玉佩,走在青石板路上,鞋跟敲出清脆的聲響。
他比尹志平小一歲,卻比他晚入門兩年,按規矩該喊他“師兄”。可楊康只是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撇出個輕蔑的弧度:“你就是那個鄉下來的野小子?”
尹志平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剛想說自己的劍法已能勝過入門三年的弟子,卻被丘處機打斷:“志平,這是你師兄楊康,日后多照拂他。”師傅的語氣里帶著他讀不懂的復雜,有惋惜,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從那天起,尹志平的生活里多了個參照物。楊康悟性極高,一套“全真劍法”,他練三個月才能融會貫通,楊康卻只需一個月便能耍得有模有樣。丘處機教他們練劍時,目光總在楊康身上停留得更久些,偶爾還會嘆息著搖頭:“若是康兒能沉下心……”
他不服氣。別人練一個時辰,他便練三個時辰;別人睡了,他還在月光下揮舞木劍,劍風掃過桂花樹,落得滿身花瓣。他要證明,鄉下來的野小子,未必比不上王府里養出來的公子哥。
十七歲那年,他奉命去大漠給江南七俠送信。
那是他第一次下山,玄色道袍被風沙磨出毛邊,卻難掩眼底的興奮。快到蒙古包時,他遠遠看見個穿著粗布蒙古袍的少年,正笨拙地拉弓射箭,那便是郭靖。
“這就是與楊康定下比武之約的小子?”尹志平在心里嗤笑。他故意走上前,用全真劍法的起手式挑釁,三兩下就把郭靖打得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就這點能耐,還敢跟我師弟比?”他心中極為得意,拍了拍衣袖上的塵土,居高臨下地看著郭靖,心頭第一次涌起揚眉吐氣的快意。
郭靖爬起來,漲紅了臉,攥著拳頭卻不說話,那股子憨勁看得尹志平直發笑。他哪里會想到,這個被自己戲耍的傻小子,日后會成為江湖敬仰的大俠,會用降龍十八掌逼退歐陽鋒,會讓五絕都敬他三分。
十八歲,他第二次下山,在曲靈風的酒店里撞見黃藥師。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五絕級別的高手。黃藥師坐在窗邊,周身的氣場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按捺住心底的敬畏,拱手行禮:“晚輩全真教尹志平,見過桃花島主。”
黃藥師抬了抬眼皮,目光像刀子似的刮過他:“全真教的小娃娃?倒是有幾分骨氣。”他放下酒杯,指了指自己的胯下,“從這鉆過去,老夫便饒你不死。”
尹志平的臉漲得通紅,握劍的手咯咯作響。他想起師傅說的“寧折不彎”,想起父母的血海深仇,猛地拔劍出鞘,劍尖直指黃藥師:“前輩休要欺人太甚!”
黃藥師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沒動手,只是看著尹志平,忽然笑了:“丘處機倒是教出個有骨氣的弟子。”
那天,他雖沒討到好,卻也沒丟全真教的臉。回山后,丘處機拍著他的肩膀,難得露出贊許的神色:“好小子,沒給為師丟臉。”
那時的他以為,只要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總有一天能追上楊康,能比肩郭靖,能成為像師傅一樣的大俠。
可江湖的風浪,遠比他想象的更急。
煙雨樓那一戰,他至今記憶猶新。
黃藥師的玉簫、歐陽鋒的蛇杖、像兩座大山壓在全真七子的七星劍陣上。他站在陣眼,與師叔伯們合力催動內力,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氣血翻涌,嘴角不斷溢出鮮血。
可他不敢退,身后是重陽宮的聲譽,是師傅的期望,是他從小到大的英雄夢。
混亂中,他看見郭靖逼退了歐陽鋒;看見黃蓉巧笑嫣然,幾句話便說得歐陽鋒心生動搖。那對少年俠侶并肩而立的身影,像一道刺目的光,照得他自慚形穢。
他忽然發現,自己練了十幾年的全真劍法,在降龍十八掌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自己引以為傲的骨氣,在黃蓉的智計面前竟如此笨拙。
“憑什么?”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問。
憑什么郭靖那個傻小子,能得到洪七公的真傳?憑什么黃蓉生下來就有桃花島的武學秘籍?憑什么他們能輕輕松松就站在自己仰望的高度?
嫉妒像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開始變得沉默。師兄弟們說他潛心煉氣,是想早日修成正果,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逃避。
他不敢下山,不敢面對郭靖黃蓉的聲名鵲起,不敢承認自己多年的努力,竟趕不上別人的一場奇遇。
王重陽放棄林朝英的故事,師傅講過無數遍。“修道之人,當滅人欲,存天理。”師傅的話像緊箍咒,時刻提醒著他要克制雜念。
周伯通為了武功放棄劉瑛姑,馬鈺與孫不二為了修行斬斷情絲,似乎所有成大事者,都必須舍棄七情六欲。
他學著他們的樣子,把所有精力都投入煉氣之道。
劍練得少了,江湖也不關心了,甚至連師兄弟們的爭斗都懶得理會。
趙志敬為了爭奪第三代弟子的首座之位和自己明爭暗斗,自己卻只在一旁打坐,仿佛那些都與自己無關。
“尹師兄這是怎么了?”他聽到師弟們私下議論,“以前他最看重這些的。”
他只是笑笑,心里卻像被掏空了一塊。他以為只要這樣,就能忘記嫉妒,忘記自卑,忘記那些不該有的念頭。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