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人唏噓的是鹿清篤,趙志敬將親兒子塞進門下當弟子,卻半句不敢提父子關系,只以嚴苛相待,暗地里卻護得密不透風。
好巧不巧,醉春樓是殷乘風常來之地,酒后失說出放火的緣由,恰被紅兒聽在耳中。她連夜托人將消息遞上山,才有了趙志敬今日的雷霆之怒。
尹志平望著趙志敬在階前暴跳如雷的模樣,眉頭不由得越皺越緊。
此刻趙志敬雙目赤紅,罵聲里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怨毒,與其說是憤怒于明教縱火,不如說更像觸到了什么隱秘的痛處。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見過紅姑一面,彼時她雖然穿著粗布麻衣,偽裝成一位農婦,可肌膚雪白,眼角眉梢的風情仍在。
想來紅姑能從殷乘風那等狡猾之徒口中套出消息,絕不可能僅憑三兩語。
尹志平幾乎能想象出當時的情景:殷乘風摟著她的腰,酒氣噴在她頸間,說些“放把火算什么?當年我在江南……”的狂,而紅姑一邊笑著斟酒,一邊不動聲色地往他杯里貼,直到那左使醉得不知東南西北,把放火的來龍去脈全抖了出來。
這背后的代價,怕是比趙志敬能想到的更難堪。
“趙師兄對紅姑,終究是不同的。”尹志平暗自思忖。
縱然紅姑早已不是當年的清白女子,縱然她如今操持著他最該鄙夷的營生,趙志敬還是把她護得密不透風。可這份護佑里,又藏著多少扭曲的執念?
他猛地想起原著里那個場景——自己與趙志敬撞見小龍女與楊過練功,趙志敬竟脫口而出那般粗鄙的語。
“妙啊,原來她在這里偷漢子!”
“人道古墓派是姑娘派,個個冰清玉潔,卻原來污穢不堪,暗中收藏男童……”
那時只當是全真道士的偽善,此刻想來,字字都透著親身經歷的戾氣。
紅姑在青樓這些年,迎來送往是家常便飯,他趙志敬縱是贖了她的身,又怎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那些關于“紅姑又勾搭上哪個富商”的閑碎語,怕是像針一樣扎了他十幾年。
他守著一個風塵女子,護著一個不能相認的兒子,表面上是全真教的三代翹楚,背地里卻要忍受旁人的指指點點。
這份屈辱憋得久了,便化成了對所有“冰清玉潔”的憎恨。
小龍女越是清冷如仙,他越要罵她“污穢不堪”;楊過與小龍女越是情真意切,他越要往那層關系上潑臟水——仿佛把世間所有純粹的東西都拖進泥里,就能掩蓋自己那段見不得光的過往。
尹志平望著趙志敬仍在咆哮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老道士可憐得可笑。
他恨明教,恨殷乘風,或許更深的是恨自己——恨自己既放不下紅姑,又受不了這份屈辱;恨自己明明是鹿清篤的生父,卻只能以嚴苛的師父身份自居;恨自己守著一個風月場里的秘密,卻要裝作不食人間煙火的道士。
“難怪他對小龍女那般態度。”尹志平輕輕嘆了口氣。一個被風塵女子“背叛”過的男人,見了小龍女這等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心底的扭曲只會瘋長。
他罵小龍女“偷漢子”,何嘗不是在罵紅姑那些年的身不由己?他咒古墓派“污穢不堪”,實則是在咒自己這攤洗不清的渾水。
遠處的鐘聲突然響起,驚飛了檐下的夜鳥。尹志平收回目光,望著重陽宮深處那片沉沉的夜色。
趙志敬的痛處被殷乘風狠狠踩了一腳,這場火怕是燒得不止廚房,更燒開了這老道士心底積了十幾年的膿瘡。
而這膿瘡一旦破了,濺出來的臟水,怕是要把整個終南山都潑得面目全非。
果然,趙志敬對緝拿殷乘風之事上心到了極點。天剛蒙蒙亮,重陽宮前的演武場上便已站滿了弟子,青灰色的道袍在晨光里連成一片,肅殺之氣壓得周遭的松柏都斂了聲息。
他親自點了七位師弟,皆是全真教三代弟子里的翹楚,每人手持一柄七星劍,按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的方位站定,正是天罡北斗陣的根基。七人氣息相連,劍穗無風自動,隱隱形成一道無形的氣場,連飛過的晨鳥都繞著圈子避開。
更驚人的是外圍的弟子。四十九人分成七組,每組七人,每組各成一個小北斗陣,七個小陣又依著“正奇相生”的古法,布成一個囊括整個演武場的大北斗陣。天樞對天權,玉衡應搖光,陣眼處的趙志敬一聲令下,七十柄長劍同時出鞘,劍光映著朝陽,竟在地上投射出一張巨大的星圖,連空氣都仿佛被這陣法凍結,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凜冽。
“此陣一成,莫說一個殷乘風,便是來十個八個,也得豎著進來,橫著出去!”趙志敬站在陣眼中央,聲音透過內力傳遍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他深知,殷乘風能悄無聲息潛入重陽宮放火,武功定然不弱,單打獨斗自己未必能占上風,唯有搬出這壓箱底的陣法,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當年郭靖帶著楊過來終南山拜師學藝,被誤認作淫賊,也得到過如此待遇,而主持陣法的正是趙志敬。
如今雖人數減半,卻勝在布陣更精——正陣主守,奇陣主攻,陣眼可隨時互換,比當年對付郭靖的陣法更添了幾分詭譎。
全真教的弟子們都看得出,趙志敬這是動了真怒。平日里演練陣法,趙志敬雖嚴苛,卻從未像今日這般,連劍穗的長度、站位的步幅都要一一校準。
有個弟子站錯了天璇位,他二話不說,一拂塵便抽在對方腿彎,厲聲喝道:“記不住方位,就別想下山!”那弟子疼得額頭冒汗,卻不敢吱聲,連忙歸位站好。
辰時剛到,趙志敬看了眼日頭,猛地將拂塵一甩:“出發!”
話音未落,四十九人組成的大陣便如一塊精密的鐵盤,緩緩朝著山下移動。七柄主劍在前開路,四十九柄副劍緊隨其后,步伐整齊劃一,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竟比戰鼓還要震人心魄。
路過山門時,守山的弟子見了這般陣仗,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這哪是去抓人,分明是去踏平醉春樓的架勢。不過想想也是,換成誰被綠了,都會如此吧。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