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心中一沉,歐陽鋒終究還是走了。他能想象李蕓兒當時的心情——幾年等待,換來一場空,怕是比林朝英還要絕望。
“……后聞其重返白駝山,廣納姬妾,再未踏足終南。某方知,男子誓,原是最不可信之物。”
字跡到這里陡然變得凌厲,像是筆尖都要劃破石面。尹志平仿佛能看到李蕓兒寫下這些字時,眼中燃燒的怒火。
他正欲繼續往下看,歐陽鋒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神里的清澈褪去,又添了幾分瘋癲:“克兒!是我錯了!我不該走的!”他指著棺內白骨,“你看,她到死都穿著我送的胡服……”
尹志平這才注意到,棺內那件殘破的衣袍雖為素色,領口卻繡著幾株西域常見的駱駝刺,確非中原樣式。看來歐陽鋒所非虛。
“爹,您先冷靜些。”尹志平試圖掙脫,卻被他抓得更緊。
歐陽鋒瞪著他,忽然壓低聲音,像是怕驚擾了棺內人,“蕓兒當年說,她最喜終南的雪,比白駝山的沙好看。我還說,等拿到九陰真經,就陪她在終南蓋座院子,看一輩子雪……”他說著說著,眼淚又淌了下來,“可我食了……我被九陰真經迷了心竅,忘了她在等我……”
尹志平心中五味雜陳。他從未想過,不可一世的西毒,也會有如此悔恨的時刻。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掃過棺蓋內側最后幾行字,瞳孔驟然收縮。
“……次年誕一女,隨母姓李,恐其重蹈某與英之覆轍,自幼嚴加管教,授其武功卻禁其動情。然其性執拗,及笄后遇一男子,一見傾心,竟私逃下山……”
李莫愁!
尹志平只覺腦中“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中。李蕓兒雖然沒有明說,但無論是年齡還是信息都對得上,她居然是李蕓兒的女兒?那她的父親……
他猛地看向歐陽鋒,對方還在喃喃自語:“莫愁……好名字……蕓兒總說,女子當莫愁,可她自己卻愁了一輩子……”
真相已經昭然若揭。
李莫愁比尹志平小兩三歲,算起來出生年份恰好在歐陽鋒離開古墓之后。江湖傳聞她是茶葉富商之女,想來是李蕓兒為了掩人耳目編造的身份。
而她那狠辣的性子,對負心漢的痛恨,甚至被逐出師門的經歷,竟與李蕓兒如出一轍。
尹志平忽然想起重生前在貼吧看到的猜測——有人說小龍女是歐陽鋒的女兒,現在看來,這純屬無稽之談。李莫愁比小龍女大十三歲,歐陽鋒離開古墓后便返回西域,直到第二次華山論劍前才重返中原,那時小龍女才三四歲,根本對不上時間。
倒是李莫愁,她的一切都透著李蕓兒的影子。李蕓兒因被歐陽鋒拋棄而痛恨男子,便嚴禁李莫愁動情;
發現李莫愁私會陸展元后,又因怕她重蹈覆轍而將其逐出師門,甚至不傳高深武功。
這哪里是偏心小龍女,分明是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李莫愁——她太清楚,以李莫愁的性子,若身懷絕世武功卻被情所傷,只會掀起更大的腥風血雨。
而小龍女,不過是在李莫愁離開后,被迫承擔了“守墓”的責任,成了古墓派名義上的傳人。
尹志平看著棺內的白骨,忽然覺得李蕓兒這一生,比林朝英還要可悲。她恨了一輩子全真教,卻愛上了與王重陽齊名的歐陽鋒;她想保護女兒,卻終究沒能阻止歷史重演;她擁有驚世武功,卻只能在孤寂中死去,連名字都未曾被江湖銘記。
“蕓兒……”歐陽鋒還在棺前哭訴,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著白骨,像是在觸碰稀世珍寶,“我知道你恨我……可我這些年也不好過啊……我練錯了九陰真經,變得人不人鬼不鬼,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他忽然抬頭看向尹志平,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期盼:“克兒,你幫我想想,蕓兒會不會原諒我?”
尹志平喉頭滾動,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看著眼前這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想起他與李蕓兒在暗河石室相處的幾年,想起李莫愁鬢邊的紅花與掌下的劇毒……忽然覺得,這江湖里的每個人,都被困在自己的執念里,一生掙扎,不得解脫。
就在這時,歐陽鋒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撲到棺蓋前,用指甲瘋狂地摳著最后幾行字,嘴里嘶吼道:“不對!你留了話給我是不是?你肯定留了話!”
塵埃再次揚起,尹志平捂著口鼻后退,卻見歐陽鋒的指甲在石面上劃出深深的刻痕,混著血珠滴落在“莫愁安好,勿念”四字上。
“勿念?”歐陽鋒呆呆地看著那兩個字,突然暴怒起來,抬腳便往棺內踢去,“你讓我勿念?你憑什么讓我勿念!”
白骨被踢得散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尹志平見狀不妙,連忙上前拉住他:“爹!您別這樣!李前輩是怕您打擾莫愁啊!”
“怕我打擾?”歐陽鋒猛地甩開他,雙目赤紅如血,“我是她爹!我為什么不能見她!”他一掌拍在石棺上,青石碎裂,“蕓兒,你不出來見我,我就拆了這古墓!”
尹志平被他掌風震得后退三步,撞在身后的石棺上,后背傳來一陣鈍痛。他知道,再這樣下去,歐陽鋒的瘋病只會越來越重。他深吸一口氣,運起三分內力,沉聲道:“爹!您要是再胡鬧,我就把您在這里的事告訴莫愁!”
這話果然起了作用。歐陽鋒的動作瞬間僵住,他愣愣地看著尹志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別!別告訴她……她要是知道我這樣,會看不起我的……”
他蹲下身,雙手抱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聲里終于帶上了幾分孩子氣的委屈:“我只是想看看她……看看我們的女兒……我聽說她成了江湖上有名的高手,我想告訴她,爹不是故意丟下她的……”
尹志平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忽然涌起一陣莫名的悲哀。這不可一世的西毒,終究也只是個想見女兒的父親。
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歐陽鋒的后背,青石的寒氣透過手掌傳來,讓他更加清醒。“爹,莫愁現在很好。”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等咱們出去,我就帶您去找她,好不好?”
歐陽鋒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像個得到承諾的孩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尹志平松了口氣,正欲扶他起身,目光卻再次落在棺蓋內側那行被血珠染紅的字跡上——“九陽初成,然大限已至”。
九陽?
他心中猛地一跳,一種強烈的預感涌上心頭。這兩個字,或許才是李蕓兒留給這個世界最驚人的秘密。
密室里再次安靜下來,只有歐陽鋒壓抑的抽噎聲和月光移動的細碎聲響。尹志平看著散落的白骨,看著痛哭的老者,看著棺蓋上的字跡,忽然覺得,自己似乎觸碰到了一個足以顛覆江湖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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