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夏夜,星河耿耿,夜色如墨。
遠處篝火明滅,歌舞聲隱約飄來,襯得曠野更添幾分寂寥。
太子悄溜出宴席,孤身臥在軟草之上,仰望著漫天星斗。
白日隨康熙圍獵竟日,渾身筋骨酸疼,晚間又要強打精神奉宴,席上那些或明或暗的譏諷眼神、背地里似有似無的冷嘲熱諷,層層裹著他,只覺胸口窒悶難挨。
皎潔月華傾灑廣袤草原,與夜色相融,晚風拂過,攜著野花香與青草氣,混著草間蟋蟀的低鳴、溪邊流水的汩汩聲響,一點點撫平了他心頭的焦躁。
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氣,清氣入腑,郁氣稍散,緩緩起身,沿著河畔蜿蜒的羊腸小道,信步踱去。
往事如潮,翻涌心頭。未滿周歲便被冊立儲君,至今已三十余載,世間又有幾個太子,經得起這般漫長的等待?
越是久等,心頭越是糾結。
一邊是對那九五之尊的熱切渴望,誰不想登基大寶,掌天下生殺大權?
可兄弟如狼似虎,個個窺視帝位,皇阿瑪又緊握皇權不肯松手,甚至在諸弟身后撥弄朝局,這般有名無實的儲君日子,何時才是盡頭?
一邊又是骨肉親情的萬般眷戀,那是手把手將他帶大的皇阿瑪啊!幼年午夜驚夢,皇阿瑪總及時現身,哄他逗他,護他周全。那般溫情,刻在骨血里,如何能忘?
念及此,心亂如麻,生出一絲虛妄的念頭。
若能遁入空門,逃離這皇家紛爭的煩擾塵世,哪怕只是片刻解脫,也好啊!
殊不知,這暗夜之中,心有煩憂的何止太子一人。
營帳外一處久無人至的空屋,幾道黑影匆匆聚首,清冷月光灑入小院,窗內昏燈搖曳,遮了眾人面目,只辨得出男女數人,正低聲密語,鬼祟至極。
“可嘆咱們從江南弄來的棋子,半點用沒派上,反倒折了幾個能四處走動的侍衛,往后傳信可怎么好……這清蠻子的父子情,倒真是深!”
一人低嘆,語聲滿是不甘。
一個嘶啞的聲音接話:“本就沒指望靠一個獻媚邀寵的玩意兒,能成功離間這對父子。”
“這兒折了這么多人手,半分成效無有,您怎的還……這般淡然?”
為首之人輕咳兩聲,語聲陰惻:“飯要一口一口吃,肉要一刀一刀割。往心頭捅刀子,鈍刀可比利刃更狠。那皇上豈是蠢貨?這般漏洞百出的算計,稍查便知端倪。看似咱們折損慘重,實則破鏡難重圓,他們父子便是和好了,那裂痕依舊在!”
月光透過窗欞,映出為首者的真面目,原是寧壽宮前任二太監,如今的內務府副總管。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一點點佝僂下去,從袖中取出一個茶罐,摩挲著罐身,陰笑道:“這里頭可是好東西,他們父子都愛喝。咱們做奴才的,自當體恤上情,好生伺候,不是么?”
眾人聞,皆滿臉肅穆點頭。
他們的主子臨終前,無半分顛覆大清江山的奢求,唯有赤裸裸的報復。
清蠻子讓明皇絕后,便要叫康熙嘗嘗同等的錐心之痛!
他既那般在乎太子,在乎一眾皇子,便將他們一一毀掉!
這老太監在深宮沉浮五十載,親眼見順治強娶弟媳,亦看著舊主娜木鐘為喪子肝腸寸斷,為求公道,化身母羅剎對宮中稚子下手。
她從不用烈性毒藥取孩子性命,只下一種秘藥,令孩子日漸虛弱,纏綿病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