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撫著女兒明德的發頂,粉紅繡海棠的小旗裝襯得孩子靈動鮮活,與這咸安宮的沉寂格格不入。
“是誰有這般本事?連永謙額駙、十三弟都鎩羽而歸,竟能拿捏住弘昭?”
宜修挨著太子妃坐下,聲音放得輕柔:“是法喀舅舅的長子策定,說起來還是你的繼表弟。前幾日我與赫舍里氏夫人見面,她還念著你送的那套點翠首飾,說襯得她氣色極好。”
太子妃牽了牽嘴角,笑意卻未達眼底,聲音輕得像落雪:“那就好。四弟妹,我真羨慕你,宮外該是梨花滿枝了吧?這宮墻太高,鎖住了腳步,也困住了心。”
宜修望著她鬢邊幾縷不易察覺的白發,想起兩年前那場風波——康熙四十四年正月,太子妃診出有孕,毓慶宮的紅綢還沒掛遍,三月初就驟然傳來流產的消息
。康熙震怒,太子更是瘋了似的追查,最后只抓到兩個側福晉的把柄。可誰都清楚,僅憑側福晉,斷不敢動嫡妃腹中的皇孫。
偏康熙認定是宮闈內斗,遷怒之下竟對太子妃多了幾分失望,恰逢蘇麻喇姑病重,此事便以側福晉圈禁草草了結。
那段時日,太子與康熙的裂痕愈深,太子妃剛坐完小月子,不得不強撐著身子勸丈夫低頭,又跟著貴妃操辦節宴,直到蘇麻喇姑喪儀上徹底病倒。
康熙怕太子染病,不顧反對將她挪到這咸安宮,誰料她倒樂得清靜,再不肯回毓慶宮。
“城外馬球場的梨花開得正盛,像覆了層雪,”宜修舀了勺溫熱的銀耳羹遞過去,聲音柔緩,“少男少女們踏青放紙鳶,沙燕風箏飛得比宮墻還高,風里都帶著梨花的香。等你身子好些,我讓胤禛備車,咱們去城外聽戲,讓明德瞧瞧真正的海棠開得多艷。”
太子妃接過瓷碗,眼眶忽的紅了,明德正攥著宜修送的絨花,好奇地問:“額娘,城郊的梨花比宮里的白牡丹好看?”
太子妃望著女兒明亮的眼睛,喉間發緊。
年指婚給太子時,阿瑪額娘整夜難眠——太子大婚無先例可循,禮部議了三月才定好儀典,偏瑪法又去世了;
守完孝剛入宮,額娘又撒手人寰。
一年年蹉跎下來,太子對她早已沒了初時的期待,只剩平淡的相敬如賓。
流產后,她躺在毓慶宮的病榻上,聽著太子與康熙在殿外爭執,才真正覺得累了。
“比牡丹好看多了,”太子妃聲音帶了哽咽,抓著宜修的手,“當年我入毓慶宮,總想著做個體面的嫡妃,可如今才懂,榮華富貴抵不過一句舒心。你瞧這咸安宮偏僻,可夜里能睡安穩覺,不用聽側福晉們的算計,不用勸丈夫向公公低頭……”
宜修取出帕子,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沒有說“釋懷”之類的空泛話。
這種高處不勝寒的落寞,就像她曾經守著正室的體面,看似風光,卻什么也沒守住一樣。
“為了明德也得好好養著,將來她出閣,要你親自送她出宮,看她嫁個如意郎君,看城外的梨花一年年開。”
明德似懂非懂地撲進太子妃懷里,蹭著她的衣襟:“額娘不哭,等我長大,帶額娘去看梨花,放最大的風箏!”
太子妃被女兒逗得破涕為笑,揉了揉她的發頂。
窗外的陽光漸漸暖了,宮墻內有宮墻的寂寂,宮墻外有宮墻外的煙火,可只要故交尚在,這點暖意,就足夠抵過歲月的寒。
小太監進來提醒宜修該回府了,宜修起身告辭,太子妃送她到廊下,望著她的馬車駛出宮門,消失在宮墻盡頭。
明德牽著她的手,指著墻外的天空:“額娘,你看,風箏!”
一只沙燕風箏正從宮墻上方掠過,尾梢系著的彩綢在風里飄得歡快。
太子妃盯著那抹靈動的色彩,握緊了女兒的手,眼底的沉寂,終于漾起一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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