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老夫人摸了摸暖手爐的厚度,笑得眼尾的褶子都堆成了花:“還是這孩子貼心。”等眾人散去,她才對身邊嬤嬤使了個眼色。
不多時,佟國維帶著一身酒氣進來,老夫人奪過他的煙桿,填上宜修給的煙絲:“嘗嘗?外孫媳婦的孝心。”
佟國維的煙桿頓在唇邊,照例要老夫人給他燙腳。老夫人瞥著他,慢悠悠說了兩件事:
一是讓貴妃的親娘劉姨娘去兒子府上榮養,“貴妃這些年在宮里不容易,讓她娘安安分分頤養天年,也能安貴妃的心”;
二是岳興阿家的來說,四福晉提點她“無債一身輕”。
“咱們家哪有外債?”老夫人話音剛落,就被佟國維悶聲打斷。
“還不是您生的那個孽障!”佟國維吐了口煙圈,赤腳在踏腳凳上蹭來蹭去,“前幾年扣了你侄女的嫁妝,給岳興阿湊了銀子;隆科多那廝養小妾銀錢不趁手,竟偷偷給國庫打了欠條!”
老夫人手里的茶盞“當”地磕在桌上:“我說李四兒怎么日日金釵銀釧的!這事兒要是捅出去……”
“我去趟隔壁府!”佟國維猛地起身,披風掃過案上的賬冊,“這渾水,不能讓他把全家拖進去。”
月上中天時,雍郡王府的瑤華院還亮著燈。懷安坐在窗邊,手里捏著宜修給的玉墜子,暖融融的月光灑在她臉上,映得那雙曾布滿愁苦的眼睛亮晶晶的。
剪秋端來燕窩,笑著說:“姑娘放寬心,初八那日,齊國公老夫人定會替你把嫁妝問個明白。”
懷安點點頭,望著窗外的紅梅出神。她不懂什么國庫欠款,也不知道佟府的風波,只覺得這王府的月亮,比平郡王府的亮多了,連風里都帶著淡淡的梅香。
宜修站在廊下,聽著各院傳來的更聲,手里轉著枚玉扳指。李嬤嬤湊過來:“主子,佟府那邊動了,法海府的燈剛亮。”
“知道了。”宜修望著天邊的寒星,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這年節,原就該熱鬧些。”
夜風卷著梅香飄過,遠處隱隱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這盤棋,才剛下到中局呢。
法海瞧著佟國維去而復返,鼻尖忽然一癢,打了個寒顫。他揉著眉心放下《論語》,無奈開口:“又怎么了?”
哐當——茶果盤掀翻在地,佟國維覷著法海鐵青的臉色,嚇得直接哭喊起來:“法海,隆科多那混小子……竟從國庫借了四十萬兩!”
他搓著手,眼神躲閃:“四福晉那邊遞了話,說什么‘無債一身輕’,這不明擺著敲警鐘?你弟弟……還得你管管。”
法海“嗤”地笑出聲,茶盞在案上磕出輕響。佟佳氏出了太后、皇后,號稱“佟半朝”,難道還差著隆科多一口飯吃?竟要靠借國庫的銀子養小妾,還是四十萬兩。
這渾賬東西,是嫌佟家的名聲太干凈?
“送他去死。”法海的聲音輕得像羽毛,眼神卻利如刀鋒,直剜得佟國維縮起脖子,再不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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