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禵這才懂了,所謂“老兒子的偏愛”,原是鏡花水月。在皇阿瑪眼里,他和那個被額娘嫌棄的四哥,并無不同,都是棋盤上的子,有用時捧在手心,無用時便棄在一旁。
十八阿哥胤祄剛會走路,康熙就抱著他看奏折,那笑聲傳到阿哥所,胤禵握著筆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雍郡王府的海棠開得正好,宜修坐在廊下翻賬本。剪秋進來回話:“碎玉軒今兒送了碗糙米,烏雅氏吃了兩口就吐了,說是有蟲子。”
“讓她吐。”
宜修漫不經心地劃掉一筆開銷,“吐干凈了,才曉得什么是疼。”
她要的從不是烏雅氏的命,是她的
“活著”。一個活著卻受盡屈辱的母親,才是釘在十四阿哥心頭最疼的刺。讓他看著,讓他記著,是誰害了他額娘,是誰讓他從云端跌進泥里。
“對了,”
宜修忽然想起什么,“讓人給舜安顏送兩匹好料子,就說……
溫憲身子弱,該做幾件暖些的衣裳了。”
碎玉軒的窗紙破了個洞,冷風灌進來,卷著地上的枯葉打旋。烏雅氏蜷縮在榻上,顴骨凸得像兩塊石頭,曾經描得精致的眉,如今淡得只剩個影子。竹息端來半碗糙米,她撲過去搶,指甲刮過瓷碗,發出刺耳的響。
“主子,慢點……”竹息哭著勸。
烏雅氏卻像沒聽見,把糙米往嘴里塞,沙子硌得牙床生疼,她也顧不上,她不能死。
前幾日寫遺書時,她一筆一劃罵胤禛“白眼狼”,罵宜修“毒婦”,想著死后讓這對夫妻背上“逼死生母”的罪名,可敏妃那夜的話,還像毒蛇似的纏在她心上。
那夜月光慘白,敏妃踏著滿地碎銀進來,拿起遺書,看都沒看就撕了,紙碎片飄在烏雅氏臉上。“你以為死了就能解脫?”敏妃笑得輕,眼里卻淬著冰,“你死了,十四怎么辦?皇上只會說他克母,這輩子都別想抬頭。”
烏雅氏當時氣得發抖,想罵她“伺候兒媳的走狗”,可身子虛得連聲音都發不出。
“別瞪我。”敏妃蹲下來,湊到她耳邊,一字一句道,“是我在皇上面前說你偏心,不配養四阿哥;是我把舒妃拉下來,斷了你在后宮的臂助;是我讓內務府苛待十四,讓他活得連當年的四阿哥都不如……”
每說一句,烏雅氏的心就沉一分。原來從一開始,宜修就布好了局,她那些算計,那些掙扎,在人家眼里,不過是跳梁小丑的把戲。
“你得活著。”敏妃起身時,拂了拂衣袖,仿佛沾了什么臟東西,“你活著,十四還能當個‘孝子’;你死了,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這話成了套在烏雅氏脖子上的繩,勒得她喘不過氣,卻又不敢掙。
如今她見了竹息手里的窩頭,都會像餓狗似的撲上去——她得活著,哪怕活得像條狗,也得替十四守住最后一口氣。
榮妃在御花園碰到胤禵,他正對著一池殘荷發呆。身上的青布袍洗得發白,領口還歪著,哪有半分從前的驕矜。
“老十四,天涼了,該加件衣裳。”榮妃遞過塊桂花糕。
胤禵接過來,手抖得厲害,剛咬一口就掉了渣,這味道,像極了當年胤禛在永和宮吃的粗點心。
小時候,額娘總把最好的糖給他,說“十四是老兒子,該受寵”。
那時他瞧不上胤禛,覺得這個哥哥陰沉寡,連額娘的笑臉都討不到。
可如今他才明白,胤禛當年受的冷遇,原是替他嘗了這宮里的苦。
碎玉軒里,烏雅氏終于搶到了半塊窩頭,正狼吞虎咽時,窗外傳來內務府太監的笑罵:“十三阿哥又得賞了,聽說皇上要給他建王府呢!”
她猛地嗆住,窩頭渣卡在喉嚨里,咳得眼淚直流。竹息拍著她的背,哭道:“主子,咱不想了……”
烏雅氏卻望著破洞外的天,笑得比哭還難看——她爭了一輩子,偏了一輩子,最后卻讓那個她最瞧不上的兒子,活成了她想要的樣子。
她和她疼到骨子里的老十四,倒像兩只被關在籠子里的鳥,連啄食都得看旁人臉色。
宮墻太高,恩怨太深。當年她欠胤禛的,如今都一一討到了胤禵身上,連本帶利,一分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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