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以前問我,有沒有聽過額娘唱兒歌。”
溫憲忽然抬頭,眼里閃著異樣的光,“我那時不懂,現在懂了。四嫂,教我唱首兒歌吧,我要唱給我的孩兒聽,讓他走得安心。”
宜修一怔,隨即笑了。烏雅家的女兒,果然骨子里都帶著股狠勁。她清了清嗓子,輕輕唱起來:
“阿媽阿媽月光光,
阿兒阿兒在夢鄉。
東照流水西照河,
莫驚夢中小兒郎……”
歌聲在屋里飄著,溫憲跟著輕輕哼,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檐下的舜安顏聽見了,背過身去,悄悄把袖子哭濕了大半。
溫憲公主府的后園里,新栽的李子樹還帶著移栽的蔫氣。溫憲抱著個黑檀木盒子,指尖撫過盒面的纏枝紋,那里面盛著她未出世的孩兒。舜安顏站在一旁,手里攥著把小銀鋤,指節泛白。
“唱吧。”
宜修站在不遠處,看著天邊的流云。
溫憲張了張嘴,那首剛學會的兒歌磕磕絆絆地飄出來:“阿媽阿媽月光光……”
唱到
“莫驚夢中小兒郎”
時,聲音哽咽得像被風掐住。舜安顏彎腰,將盒子埋在樹根下,又親手將一枚飽滿的李子放進去
——
那是宜修教的,說若來年樹活了,便是孩兒原諒了她。
“我會等。”
溫憲撫摸著濕潤的泥土,眼里有了點活氣,“等他回來。”
背過人去,舜安顏對著宜修
“咚”
地跪下,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四嫂的恩情,舜安顏沒齒難忘。日后但凡用得上我的地方,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他出身佟佳氏,自小見慣了權衡算計,第一次覺得,權貴之家竟真有肯為旁人真心籌謀的人。
宜修扶起他,撣了撣他袍角的土:“都是一家人,說這些見外了。好好照看溫憲,比什么都強。”
她看著舜安顏眼里的懇切,想起上一世的胤禛——舜安顏這份擔當,倒比那涼薄的狗男人強多了。
慈寧宮的暖閣里,太后正捻著佛珠。宜修坐在一旁,聲音軟得像棉花:“溫憲今兒肯喝兩碗粥了,還說要親手給那孩子繡個小肚兜,燒了送過去。”
太后的佛珠頓了頓:“這才像話。”
“只是……”
宜修話鋒一轉,眼圈紅了,“一提起謹嬪娘娘,她就抖得像篩糠,哭著說‘我的兒’。”
佛珠
“啪”
地掉在案上。太后猛地拍了下桌子,銀簪子都晃歪了:“那個黑心肝的!若不是她攛掇,我的溫憲怎會遭這份罪!”
指著門外,對嬤嬤厲聲道,“傳我的話,往后誰也不許在慈寧宮提‘烏雅氏’三個字!還有十四阿哥,也不必進來請安了,在外面磕個頭就行!”
宜修垂眸喝茶,嘴角噙著不易察覺的笑。她太懂太后的秤了,胤祺和溫憲是心頭肉,卻重不過太子的儲位;滿蒙和睦是根基,誰也不能動。
可若只是罰個不相干的人,老太太是樂意做這個
“慈”
的。
果然,午后就傳來消息:十四阿哥胤禵被從西巡名單里劃掉了。
康熙的朱批很簡單:“著留京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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