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兩個被押到乾清宮的
“準噶爾人”——穿對衣服、說幾句方,足夠了。
康熙要的是
“名頭”,她就給
“名頭”;蒙古部落要的是
“交代”,皇上就給他們
“閉嘴”
的理由。
馬車里的熏香裊裊升起,宜修腦海浮現太子妃抱著明德時的擔憂,三福晉護女時的狠勁。她們或許日后會想明白,這場風波里的巧合太多,趙御史的奏折為何來得這么巧?端靜的
“證據”
為何剛好卡住時機?但她們不會說破。為了自己的女兒,她們寧愿相信這是
“天意”。
“假作真時真亦假。”
宜修低聲重復,指尖劃過袖上的纏枝紋。純元與甄嬛的真假,端靜與準噶爾的虛實,到了帝王家,都成了棋子。
趙御史承了她的情,靜妃記了她的恩,佟佳氏一族欠了她的情,這些是真的就成。
端靜事了,宜修舒舒服服在府里休息了好幾日。
入了八月下旬,一場秋雨一場寒。剛歇了幾日的宜修,又忙活了起來——太后讓甘佳·元惠帶話,希望宜修能去勸勸溫憲。
好歹是自小養在膝下的孫女,太后、太妃還是心疼多過埋怨。
昨夜那場大雨下得酣暢,把長樂苑的菊花打得瓣瓣飄零,也把京城連日來關于公主遠嫁的閑碎語沖得干干凈凈。
宜修在雨聲里睡了個安穩覺,晨起推開窗,見階前積著一汪清水,映著天邊淡淡的云,心頭竟莫名松快。
剪秋捧著茶盞進來,眉眼間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主子,溫憲公主已經五日沒沾水米,昨兒小烏雅氏想去探望,還攛掇額駙請旨讓謹嬪出宮,結果被法海大人攔了,說‘公主自傷無妨,絕不能再讓宮妃摻和’。那小烏雅氏灰溜溜地走了,聽說臉都氣青了。”
宜修對著銅鏡描眉,筆尖在眉峰處頓了頓:“急什么,該來的總會來。”
繡夏早備好了洗漱的銅盆,水溫不冷不燙剛好。李嬤嬤在妝奩前挑挑揀揀,滿桌的珠翠晃眼,她卻只揀了支白玉蘭發簪,玉色溫潤,簪頭的花瓣雕得栩栩如生,別在發髻上,襯得宜修整個人素凈如秋水。衣裳選了件淺綠色貢緞,蘇繡的荷葉暗紋在晨光里若隱若現,針腳密得看不見線頭,低調得恰到好處。
“把那幾本佛經找出來。”
宜修對著鏡中的自己理了理衣領,“《長壽滅罪經》《地藏經》都帶上,溫憲現在怕是最信這些。”
溫憲公主府的門開得有些遲緩,門柱上的朱漆被雨水泡得發暗,門前的石獅子嘴角還掛著水珠,瞧著竟比往日蕭條了幾分。
宜修望著那扇門,輕輕嘆了口氣:“溫憲原是最有福氣的,額娘是德妃,自小在太后跟前長大,吃穿用度哪樣不是頂尖的?可惜了。”
舜安顏迎出來時,眼圈還泛著紅。他身上常服皺巴巴的,領口沾著點墨痕,見了宜修,手都不知往哪兒放:“四嫂……
里面請。”
府里靜得能聽見雨滴從檐角滴落的聲兒,往日里隨處可見的笑語,被那夭折的孩子一并帶走了,連廊下的鸚鵡都懶得開腔。
宜修坐下時,先把那幾本佛經推過去,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這是我前幾日抄的,你讓下人每日念兩遍。夭折的孩子魂魄不安,念著經,總能引他往好去處去,也算是咱們做長輩的一點心。”
舜安顏的喉結滾了滾,接過佛經時手都在顫。這幾日來,上門的人不少,有勸公主節哀的,有催他想辦法的,可沒人像宜修這樣,替那個連墓碑都不能立的孩子著想。
那小小的身子被裹在白布里,埋在荒郊野外,連句
“阿瑪”
都沒來得及叫,眼淚就忍不住往下掉:“多謝四嫂……
多謝四嫂……”
宜修遞過帕子,語氣放得更柔:“論起來,胤禛是溫憲的親哥哥,我與你也算表親。我就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
這日子總要過下去。你是男人,得撐住,不然溫憲可怎么辦?”
舜安顏攥著帕子,指節都白了,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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