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殺青
陳大富是一個渾身都不能動,只能用表情和眼神來詮釋的角色。
表演難度之高,最近幾年的國內影壇根本沒有對標。
然后一開拍,游老師的陰陽臉絕技徹底鎮住了所有工作人員。
嘩嘩嘩嘩……
「牛逼!游老師,太完美了!」
陳大富是一個可憐又可恨的人,所以得把握住中間那個微妙的平衡點,要討人厭,但沒有殺傷力。
原版《觸不可及》主要詮釋的是友情,菲利普并不需要展現出可憐又可恨的矛盾感,整體上更幽默,更從容,更平和。
對比兩版開局――
法版的菲利普是一個聰明幽默有良心的好富人,主動掌握節奏,主動試用德里斯,尋求不一樣的感受,德里斯則是刻板的黑人形象。
方版的陳大富卻是一個缺乏耐心的刻板壞富人,他接受陸小野更多是因為壓力,顯得被動又別扭,而陸小野要負責拉動觀眾的正面情緒。
乍一看,方版這種貧富對立顯得俗不可耐。
但這恰恰是現實化和生活化的根基――2006年正是農民工討薪、廠仔受欺負、白領缺乏保障的巔峰期。
國家還沒有重視這方面,勞動法的嚴格保護如同幻想,為富不仁的資本家遍地都是,貧富差距所導致的對立思想深深嵌在蓬勃發展的經濟大環境中。
它俗套,可它客觀。
2025年之后,仇富媚富這兩個詞已經基本退出了輿論大舞臺。
可是每一個80后都會對二三十年前的狀態有著深刻印象,這兩個詞和這兩個詞所代表的思想,不只是在網際網路上泛濫,更在現實中釀造了數不清的惡性案件。
對比之下,此刻的西方,貧富對立反而顯得溫情脈脈。
別管人家是怎么宣傳的,反正這年月的中國人一旦有錢就瘋狂往國外跑,數據不撒謊,燈塔在西邊。
那陳大富怎么不跑?
他曾自己嘀咕:「阿拉死也要死在家里,國外那些鄉下地方,哪里是人待的?」
他是一個老派滬上人,從可惡可恨,一點點展露些許可憐可愛之處。
游老爺子演過癮了,方星河也是。
最開始好多人都擔心方導。
陳大富不能動,戲全在臉上,拍他的時候各種大特寫和半身近景,游老爺子的細節牛逼到滿屏都是情緒。
等到最終剪輯出來,還會放大他的強。
而陸小野的表演空間沒有那么大,他的人設內外如一,就很淺,缺乏深挖的復雜性。
但是,自打第一場對手戲拍完,全劇組再沒有擔心,只剩下期待。
一、初見(方星河視角)
陸小野走進洋房的大客廳,腳步微微一頓――嚯,好些人!
應聘者們正襟危坐,沉默不語,悄悄打量著競爭對手。
陸小野的年輕吸引了所有對手的注意力。
越肩觀察鏡頭向后輕拉,將陸小野的背影重新對焦,面對這些觀察,他的身體有一瞬間的繃緊――刻畫內心的緊張。
他不是一個對什么都無所謂的渾人,他有他的煩惱和他的困境。
隨后,陸小野環視客廳,發現沒有空位置,最后索性大步走向鋼琴前的琴凳――倒著坐上去,雙臂張開,撐在琴鍵蓋板上,舒舒服服翹起二郎腿。
緊張歸緊張,可他終歸也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膽大又不羈。
附近有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他馬上瞪了回去:「你瞅啥?」
中年人先扭頭,然后小聲嘀咕:「贛度!」
其他人也投來嫌棄眼神――諷刺的是,他們大多數是操著各種外地口音的打工人,卻在陸小野身上找到了微妙的優越感。
這部電影的公平之處正在于此,方星河誰都沒放過,逮啥刺啥。
進入臥室,面對陳大富,陸小野展現出一種奇妙的緊繃感。
核心是對前途的忐忑,他來魔都,帶著強烈的出人頭地的上進欲,想活出個樣子來,給那些人看看。
可前期找工作的不順利,受到的那些白眼和譏諷,讓他心灰意冷之余又攢了一腔火氣。
表現在外則是步幅很大,有活力,有沖勁,但是抿著嘴,眼神微微閃躲――看到臥室里華麗的裝修時難免驚嘆,可是很快就被那座純金古董座鐘燙了一下,收回視線。
眼神被燙,是一種極高難度的表演。
這不是一種尋常的畏縮和閃躲。
大體上,要在一秒內將眼神定住,凝視某樣東西,形成穩定連接;
然后在足夠看清楚的那個瞬間,展現出一剎那的驚訝震撼贊嘆等等情緒;
最后再用一種高效微顫動,將視線突然擺脫,而不能正常移開。
最難的就是那一下回收,既要快,又不能亂飄,太考驗控制力了。
這玩意兒甚至不僅僅是眼輪匝肌的功能,有意識地使用眼周肌肉帶動眼球,只能讓整個眼球轉動,根本實現不了那種飛快的一放一收。
正常人想要達到這種效果,唯一的辦法只能是突然且劇烈的受驚,眼周多塊細小肌肉在驚恐狀態下產生痙攣,帶動視線瞬間「跳開」,看上去才會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
而方星河在表演時,下眼瞼微微一顫,視線「啪」的一下收回來,脆得出響。
趙小丁在攝像機里看得清清楚楚,用力抓緊自個大腿。
姜武也嚇到了,此刻,按照劇本他是轉身給方星河搭戲,結果轉過身來剛好看到陸小野往回收眼神,當場愣在那兒,沒接上詞。
只能卡掉重拍。
趙小丁這才敢驚呼:「臥槽!導兒牛逼!」
姜武急忙道歉:「對不起導演,我忘詞兒了。」
「沒事。」方星河擺擺手,「反正走位都熟,再來一遍就得了。」
重來一遍,方大師完整拍完了這段多層次表演。
第一層是無所謂的大大咧咧,第二層是看到奢華的緊繃,第三層是進一步感受到陳大富財力的拘謹,第四層是看到病床上枯瘦老人時的集中。
從門口到病床前,以他的步幅,總共只需要六步。
第一步膽氣十足,第二步夸張轉身四處亂看,第三步略有遲疑,第四步受驚收斂步幅降低,第五步眼神歸位看向床頭,第六步站到床腳與陳大富遙遙相對。
僅僅只是一個入場行動,就被方星河演出了叫人移不開視線的吸引力。
而作為導演,方星河又將這一幕拍成了快慢反拍的長鏡頭。
從跟隨到越肩,掃完臥室之后陸小野重新入畫,旋轉拉高給眼神特寫,再固定旋轉等著陸小野走到中焦……
不管是拍攝手法,亦或者表演方式,方星河統統都在炫技。
炫技在大部分時候都是壞事,過于重視技巧的后果便是失之質樸,不利于情緒的沉淀。
但凡事都有例外,當一個演員的實力高到了可以用技巧充分詮釋需求,那么不管風格是精準是華麗是內斂,最終的效果都是一樣震撼。
游本昌老爺子躺在對面,便感受到了這種震撼。
他說完那句「比你想像得還要花」,方星河立即給出反應――
咧嘴齜牙,以夸張的表情而非語回應→
順勢撇嘴、同時微翻眼白→
大拇指插進褲袋,同時轉頭看向管家,開口→
聲調比平時略高,強混發聲:
「我好像知道貴老爺的后宮為什么這么難找了……行,給錢吧,您終于找對人了,我最擅長擺弄這種牛逼哄哄有幾個臭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茬子了!」
第一個「了」發輕聲,第二個「了」發重音,第三個「了」發超重音。
情緒隨著語氣遞進,陸小野不像是想找工作,更像是在挑釁。
巧妙的是,他并不直接挑釁陳大富,而是對著管家張牙舞爪――三分之一是基于對財富的尊重,三分之二是基于不屑欺負老癱子的江湖俠氣。
他不是不想忍讓,只是控制不住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