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開宗立派
「非常感謝坎城對于我的演技的表彰和盛譽,你們將我抬得太高了,作為一個剛剛上路的年輕人,我感覺不勝惶恐。」
方星河嘴上講著惶恐,神態卻顧盼自若,更像是在做總結致辭的主席,而非獲獎新人。
「我在表演藝術上的探索,源自于一次突發奇想。
14歲那年,我忽然對電影產生了強烈的興趣,當時我并沒有想清楚要做一個演員亦或者一個導演,只是憑著一股熱情先動了起來。
經由北青報主編王亞麗女士幫忙,為我聯系到了人藝的馮遠征老師,我問他能不能教我表演,他反問我,你知不知道格洛托夫斯基表演體系是什么?
當時我只在報紙上看到過只片語,我搜集到的信息并不能夠為我揭示這種表演流派的本質。
但我信心滿滿地回答他:是極致的控制力。
他點點頭,說差不多,隨后又問我:那你知不知道這是一種很笨的苦功夫?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歡控制。
我是一個近乎病態般苛求絕對掌控自身的人,可能是童年經歷帶來的那些過于強烈的刺激所導致的安全感缺失,在我身上催生出了一種極其矛盾的特質一方面我渴求釋放,一方面我又渴求自控。
當馮遠征老師告訴我,格派的核心是「通過殘酷的形體、聲音和心理訓練,使演員能夠毫無保留地奉獻自己甚至獻祭自己,時,我感覺到了極其強烈的驚喜o
就是它了!
我開始以極大的熱情學習格派演員訓練法。
我進步飛快,不久后,馮老師感嘆道:你簡直是為格派而生的。
而狂妄的我則回道:不,格派是為我而生的。
馮老師哈哈大笑,而我卻默默將視線投向遠方。
格洛托夫斯基大師建立了貧窮戲劇的理論和實踐基礎;
他的嫡傳弟子、指定繼承人湯姆士?理查茲繼承并發展「藝乘』研究;
另一位杰出戲劇家,他的重要追隨者,尤金尼奧?巴爾巴先生編輯出版《邁向質樸戲劇》,將格派理論提煉總結并進行全球傳播:
他在美國教學時的第一批學生,史蒂芬?旺,撰寫了《心靈的雜技:形體訓練表演課》一書,致力于將格氏嚴苛的形體訓練與具體的場景實踐、角色塑造技巧結合起來,彌合了格氏體系中形體探索和表演技巧之間的縫隙;
而大師在中國的唯一一位隔代傳人,師承梅爾辛教授的馮遠征先生,正在試圖為我厘清體驗和體驗、方法和方法之間的區別。
我接受了上述的所有營養,忽然間野心勃發貧窮不夠,質樸也不夠,格派的終點,應該是真正的殘酷戲劇。
將一位演員,從身體到心靈,進行極致的磋磨,每一次訓練都痛苦到瀕臨崩潰,直到本我從一癱爛泥中躍出,從而超越對于肢體的有意識控制,實現用情緒來主導肢體自發展現的終極目標。
中國哲學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第二重,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第三重,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
落到表演上,也是三重。
沒有控制。
完全控制。
不再控制。
任何一種表演體系走到最后,試圖實現的都是不再主動控制的自然生發」
o
但是,不管是斯氏、或者方法派、亦或者表現派,都難以在自然生發狀態下實現肢體的細微精確反應。
所以那些大師級演員在表演的時候,都是多種方法并行,體驗中有設計,設計里有體驗和替換。
這已經能夠做到表演世界里95%的事。
但這不夠純粹極端,所以永遠做不到剩下的5%。
而我,一位來自中國的新人演員,妄想著沖擊最后的5%。
那是神的領域,是只有經歷足夠的殘酷之后才能最終磨礪出來的新生。
其實現在已經有了殘酷戲劇的雛形,但在實踐層面,人們總是難以觸及真正的殘酷。
核心問題在于,要怎么做,才能在不傷害演員的前提下將訓練方法和訓練量推進到可以產生質變的極限?
這需要受訓者具備一副極其健康耐操的身體,同時精神極度堅韌,信念感無與倫比。
在我之前,格派早已式微。
那些散落世界各地的格派傳人們,甚至已經守不住質樸戲劇的舊路。
馮遠征老師最初甚至不相信我能夠完成基礎訓練。
可我不但完成了雙倍三倍的訓練量,甚至還從其它訓練體系里汲取到了足夠的營養,建立了大半套能夠對應到具體表演中的極限訓練法。
做到這一步之后,開始輪到我不相信了――.」
方星河娓娓道來的聲音忽然停住。
他轉過頭,看向臺下,目光鎖定在劉一菲臉上。
大廳里數百同行、記者、明星、嘉賓,大氣都不敢喘一聲,聽著臺上少年開宗立派的狂,如芒刺背如坐針氈。
方星河忽然展顏一笑,聲音變得清越,表情變得欣慰。
「我不相信,除了我之外還有第二個人能夠在這套終于稱得上殘酷的體系里堅持下來,我感覺我好像干了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我用極致的折磨將自己變成了一個表演瘋子,我距離真正的大師好像只剩下最后的5到10年時間。
但是,相對更溫和的傳統格派都已經難以延續,我的癲狂除了將自己變得更加孤獨之外,到底還有什么價值?
然后,就在拍攝這部《少你》時,劉一菲小姐讓我找到了這套殘酷戲劇體系存在的意義。
在長達4個月的時間里,非拍攝日,她每天要承受六訓六餐。
拍攝日則改為早晚兩訓,加大單位時間訓練強度。
因此,你們看到電影中的陳念時時刻刻都塌著肩膀,眼神疲憊麻木,整個人身上好似壓著難以承受之重。
這其實是自然生發的肢體反應,真實,客觀,有沖擊力。
她能拿到影后這一殊榮,確實不是源自于天賦,而是她的勇敢堅韌執著得到了奇跡的嘉許。
這比我獲獎還讓我感到開心。
不怕說一句大實話,我個人更希望拿到的獎項是最佳導演和最佳影片,那才是對我所有工作的完整表彰。
但是,我和劉一菲小姐同時包攬了影帝和影后,這一結果還是令我非常驚喜o
因為這意味著我實現了當初學習時對于馮遠征老師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