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忠武路,日本六本木,美國好萊塢……全球都一樣。
鄙視鏈一直深入到民眾心底,沒必要在這種小事上與全世界對抗。
謀子接口:“霍去病也不行,中國古代戰爭片,既不具備沖擊全球高票房的潛力,也沒有獲獎可能,除非不寫實,繼續打。”
“文藝片……”俐姐沉吟片刻,忽然問:“能描述一下主題嗎?”
方星河搖頭苦笑:“描述城市邊緣人群生活的小眾文藝片,哪有什么明確主題?算是我本人某一特定階段的寫照吧。主要是想在拍攝技法上炫一下……”
“那也不適合作為第一部電影。”
鞏俐當即否決。
她的態度有些絕對,但這恰恰是全心全意為方星河好的證據。
謀子打圓場:“其實文藝片的思路是可以的,你的出道首作,第一個核心條件是國際化,或者叫面向全球,那就只有兩條路――要么追求票房,要么追求獎項。
總得有東西證明你拍出了一部好片子,對吧?
但現在的問題是,適合你的年紀、又能面向全球的商業題材實在難找,拍一個偏文藝的愛情電影,絕對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故事好也拍得好,說不定能夠實現口碑票房雙豐收,復制小李子的路。”
他沒敢說復制《泰坦尼克號》的路,那也太扯了。
“對。”鞏俐表情嚴肅,“你不要小瞧年紀的問題,你現在演青年都嫌早,臉太帥也太嫩了。”
方星河當然知道。
年紀和面相,能夠超越演技本身,去影響觀眾的代入感。
以他的逆天顏值,人設稍微有一點不對,分分鐘便會出戲,使觀眾只注意臉而不相信劇情。
他之所以想拍仙俠劇,就是為了規避這個缺點。
“我也是真沒辦法,總不能不當主演,繼續給人做配。”
方星河無奈攤手:“文藝愛情片?那只有《蒼夜雪》的本子合適,但沒法改也沒法拍,我本身也不想拍。”
“給我啊!”謀子噗騰一下躥起來,“我給你改,我帶你拍,我能過審!”
“給不了。”
方星河猛翻一個白眼:“這哪是一個120分鐘能夠講明白的故事?”
想要真正拍出《蒼夜雪》深刻、悲涼、荒誕的一面,只能去做精品劇。
電影那點時長,配角都渲染不全。
“唉……”
謀子長長嘆氣,心情崩了。
倒是鞏俐忽然想起來什么,眼睛驀然一亮。
“噯,弟弟,你能不能把故事里涉及到校園霸凌的那部分提取出來,單獨拍一部這個主題的電影?”
方星河不理解:“能倒是能,但有什么特殊意義嗎?”
“哎喲,那可管大用了!”
鞏俐陡然興奮起來,噼里啪啦一頓科普。
“你知道吧?我是2000年那屆威尼斯電影節的評委會主席,最近兩年,歐洲三大數次找我去當評委,所以我對那邊的風向有所了解。
從評獎的取向來講,三大各有傾向,解釋起來很復雜,但整體上存在一種基本的默契。
唔,我得怎么跟你解釋呢?
就是那種悲憫的調調……你等我組織一下語啊……”
鞏俐姐有點急,一時卡住了。
謀子補充道:“想拿大獎,不是簡簡單單的拍攝苦難、消費悲劇,歐洲這幫搞藝術的,確實有些高高在上,但對藝術家的尊重是實打實的,也能容得下不同意見,和好萊塢不太一樣……”
方星河對于謀子的看法,不置可否。
不過在外面轉了一年,他對某些事情看得還算清楚――
現在這會兒,歐洲還真沒有刻意敵視中國,法新社的抹黑還得等到好多年后,bbc的專業詆毀也不常見。
韓國國內也沒有宣傳中國威脅論,媒體多半是以嘲笑為主。
日本才是警惕、歧視、拉攏罕見的重災區。
這年月,美國的ngo基金可沒有大規模向國內擴張,拿外面錢的公知,拿的多是日元。
尤其是去年那件事之后,美國的注意力轉移向中某東,再加上需要中國的廉價工業品,兩國正處于歷史上最親密的一個蜜月期。
辯證主義唯物思想告訴我們,事態都是動態發展的,不能用后世的情況,粗暴套入現在的狀態。
單看眼下,真正處心積慮在國內搞事的是霓虹,美國政商界的態度是拉攏和投資,好萊塢是天然的歧視,而歐洲則一視同仁的看不起所有非歐地區。
這中間的區別,本質上是敵對程度不同的劃分,也是輕重緩急的判定。
反對歐洲、批判歐洲、敵視歐洲,都不是當務之急,甚至根本就沒有絲毫必要――只要靜靜看他們衰落下去就好了,費什么多余心思?
因此,方星河并不十分排斥拿歐洲三大獎,他只是不接受以“抹黑國內討好評委”的方式去拿獎。
但鞏俐給出的意見是……你并不需要討好任何人。
“反正最近兩屆電影節有這么一個趨勢――關注校園暴力和相應的現實壓力。
緣由是1999年美國科倫拜恩校園槍擊案,這個事兒鬧得特別大,槍手動機復雜,包括報復欺凌、尋求名聲、對社會的不滿、沉迷暴力文化等等,形成了非常巨大的影響。
這種影響漸漸傳導到歐洲,在上一屆的威尼斯和戛納電影節里都有所體現,但還沒到巔峰。
我想,真正的關注度巔峰應該就出現在今年。
因為電影是有滯后性的,影視界對于這種社會敏感議題的審視和反思也有滯后性,最終會給同類型作品一個特殊的展示空間和蓋棺定論。
你有沒有意識到,其實這跟你的《蒼夜雪》有一種驚人的貼合?
如果拍攝相關題材,并且拍出了深度和現實意義,明年初的戛納和年中的威尼斯,都有巨大的獲獎機會。
不需要你消費國人的苦難,你就扎扎實實拍一部校園霸凌題材的少年愛情電影,就有機會拿獎,這種機會千載難逢!”
因為激動,俐姐的語有些凌亂。
但方星河完全理解了。
還得是一線專家啊,這個由信息差所導致的思路,簡直絕了。
謀子也完全認可了鞏俐的想法,并且從導演的角度進行了一番提煉。
“我既當過評委,也拍戲,還拿過獎,你看我和老陳拿獎的作品,其實都不是單純的消費苦難,里面是有精神內核的,不要覺得歐洲人不能理解咱們的內核,其實都是人,很多感情都共通。
所以我跟咱們國內有些導演處不來,他們的路走偏了。
固然有一些歐美觀眾喜歡東方獵奇,喜歡看著咱們的苦難指指點點,但我們拍戲的,絕對不能為苦難而苦難,為黑暗而黑暗。
這樣拿不到大獎,最多賺點黑心錢,沒意思!
當好導演,反思要有,甚至是必不可少,精氣神也要有,得爭得扛!
從這一點上講,你具備成為大師的基本條件――心氣。
我看,你可以聽你鞏俐姐的,把《蒼夜雪》校園里面的那部分整理出來,以反霸凌為主題,試試明年的戛納。
歐洲這些獎啊,說公平也公平,說潛規則也不少,質量占一半,運氣占一半,關注度你自己有,人脈路我們給你鋪,干吧!”
謀子這番話,讓方星河對他有了一些新的認識。
你還別說,仔細咂摸他的作品,《活著》也好,《紅高粱》也罷,《大紅燈籠高高掛》以及后續的所有片子,還真就不是賈張柯那種為討好而討好的東西。
除了整不明白劇本,老張前中期的作品從來都沒有刻意抹黑過中國,里面自有一種精神。
在同代導演大肆消費苦難黑暗時,他在拍攝鄉村里那些迷人的美好。
出身導致他就擅長拍土的,這沒辦法。
但環境沒有讓他屈服,這就很牛逼。
他有缺點,可是從中國電影的角度出發,這幾乎已經是當前最好的隊友了。
總不能指望詩人、獐獐、大小陸、523吧?
以后星空影視做大了,項目拍不過來,謀子是個頂好的打工人。
方星河不圖他能給公司賺多少錢,只要好本子別拍拉了,具備關鍵意義的項目別拍成南京南京,就足以記一大功。
而因為觀感的改變,方星河也開始慎重思考謀子的意見。
《蒼夜雪》肯定不能拍,但是,校園霸凌題材下的文藝愛情片,確實已經是當前的最優解。
大獎的機會是一方面,在不抹黑國內的情況下拍一些普世的東西,堂堂正正拿獎,沒什么不好的。
方星河本人不需要獎項的表彰,但客觀現實是,國家和國民需要。
走文化獨立路線,逐漸激發國民自信,是一項漫長而艱巨的長期任務,歐洲三大乃至奧斯卡,票房本身和國際影響力,都是這條漫長道路的必需品。
再者,不管獎項能不能弄到手,這也幾乎是方星河唯一能拍的類型。
年齡和題材,顏值和表演,受眾和市場,口碑和傳播……
平衡在一起之后,這是最好的結果。
但方星河不想用《蒼》里的情節,模模糊糊間,他腦子里浮現出一個更好的想法……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