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當她看到那么多穿著校服的年輕孩子擠在隊伍中,又深深的為之憂慮。
逃學的孩子太多了啊……
這樣的畫面播放出去,星河將會受到怎樣的批評和攻擊?
盡管他本人一點都不在乎那些媒體人的噪音,可是,社會大眾對此一定會有負面看法,極易導致對方星河的進一步反感,這終歸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辦?
她思考了半天,始終沒能想到辦法,只好先完成自己的采訪任務。
李紅和攝像費勁的擠過人群,采訪一個又一個排隊者,盡量避開了學生。
結果根本避不開。
不是她本人控不住場,而是外地來的某些媒體,專門找初中生采訪。
李紅不用看,就知道他們會用什么樣的問題去誘導出怎樣的答案。
吉視有大剪刀,并且愿意保護方星河,然而并非所有的衛視臺都一樣懷著善意,娛樂新聞,不爆怎么娛樂?
李紅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
然后,就在她采訪其中一位差不多得有70歲的老人時,一個誰都沒有想到的意外,為今天的混亂帶來了巨大轉機。
“大爺,我們是吉視的記者,采訪一下您可以嗎?”
“噢噢,行,那咋不行呢?你問吧。”
“大爺,您知道里面是在干什么嗎?”
“知道知道,賣書嘛,小方,方星河!”
“喲,您肯定不是自己要買吧?能說說是替誰買的嗎?”
“我怎么不能自己買?”
大爺不悅板起臉,李紅和周圍的人全都懵了:不是,您也看方星河?
“我就是自己想看看!”
“啊?!”
李紅愣過之后,心里迅速浮起一縷振奮――好像抓到有意思的新聞了!
“那能請您講講原因嗎?您是怎么知道方星河的?又為什么對他的新書感興趣?您別急,我們一個一個來。”
“我前兩天看報紙,看到小方的一篇文章,寫得好哇!”
大爺變得更加激動,下巴上稀稀落落的胡子劇烈顫抖著,滿是溝壑的臉上忽然卷起更加深刻的波瀾。
“如果我們這一代人注定不能開著坦克從38度線再次碾過那根盲腸……寫得真好哇!年輕人沒有忘記那場戰爭,我激動啊!”
李紅瞪大眼睛,心里浮起一種猜測,急忙追問道:“大爺,您是不是原本的……”
“對!”大爺點點頭,臉上浮起一抹傲然,“我真的去過!不過我沒有開上坦克,我是坐著繳獲來的美式運兵車殺過去的!”
開口講出這句話時,老人家眼睛里有光。
“哇……”
周圍泛起一陣低低的驚呼,大家崇敬地看著這位其貌不揚穿著樸素的老人。
李紅只是稍加引導,便激發了老人家更強烈的傾訴欲。
“您很喜歡那篇文章?”
“喜歡!”老人家斬釘截鐵,“文化戰爭,講得好哇!”
老人家小心翼翼的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張相框,有一頁紙,被封存在中間。
攝像師將鏡頭推進,很快看清了那東西……是一張傳單。
“那個時候啊……”
老人家用緬懷的口吻,聊起了血與火交織、冰與怒凝結的曾經。
“小美子也經常跟我們打心理戰,天上轟隆隆的飛過去一架轟炸機,如果掉下來的不是炸彈,那就是又在投放勸降傳單了。
有時候,一發m16宣傳彈打過來,陣地上很快就鋪滿紙張。
我們可喜歡這東西了……”
“為啥啊老爺子?”
旁邊一個小年輕忍不住插口,老人家撇了他一眼,理直氣壯道:“小美子的紙好,用來解手一點都不剌屁股!”
“哈哈哈哈!”
周圍迅速爆開一陣哄笑,氣氛歡快極了。
李紅忍著笑意,將話題掰回正軌:“那傳單上通常都會寫什么?”
“寫各種各樣的東西。”
老人家口齒清晰,一一舉例。
“比如最常見的是一種承諾書,上面用各種語寫:茲要是投降,你們就可以得到人道主義待遇,去俘虜營吃香的喝辣的。
另外還有一些小故事什么的,寫小美子軍隊吃的多好、武器多厲害、原子彈打下來能毀滅一座山,也寫被俘同志生活多安逸,反正狗屁話一大籮筐。
最狠毒的是臨近傳統節日時,傳單上全是什么中秋團圓、回家過年之類的玩意,我們連里有一個小戰士,我不能提他的名字,反正那會他才17歲,除夕那天就抓著一張傳單抹眼淚,我們都知道,孩子想家了。
政委就跟大家開會,要警惕米帝的欺騙性陷阱,不要被敵人的心理戰打垮戰斗意志。
小戰士騰的一下就竄了起來,急頭白臉的說:我不是因為想家而哭的!我是因為沒能早點打跑他們,讓戰友們一起回家過年而感到自責!
大家一塊哈哈大笑,政委就夸啊:好樣的!敵人的飛機大炮打不倒我們的身軀,區區的心理戰文化戰更奈何不了我們鋼鐵般的意志!他們啊,是貴州的驢子,沒轍啦!”
現實中,周圍的人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老爺子思路清晰辭有趣,寥寥幾,便將嘴硬的機靈小戰士和有方法又接地氣的政委形象刻畫得栩栩如生。
旁邊有個逃學的小女生聽得入迷,忍不住問:“那后來呢?你們是什么時候回家過節的?”
“后來啊……”
老人家的嗓音陡然低沉,唇邊的肌肉一條接一條的顫動起來。
“后來我們連里只回來了7個人,連長倒下了,政委倒下了,小戰士也倒下了……他就倒在我身邊,我從他懷里摸出來一份遺物――喏,就是這張傳單,他違反紀律偷偷藏了一張,這是不允許的,但是我們所有人都當做沒看到。
17歲,那時候他就只有那么大點……
他悄悄對我講過心里話,他說,叔,其實我可羨慕那邊能天天吃上大米飯和肉罐頭的生活了,人的日子怎么能過得那么好?
他又說,但是你放心,叔,我絕對不做叛徒!我就盼著快點打贏他們,然后凱旋回家,用咱們的雙手,親手建設自己的祖國和家鄉,讓爹媽小妹都能過上頓頓大米飯的生活!
他確實是好樣的,米國鬼子的機槍從他肩膀邊上斜著撕了過去,他一邊咳著血,一邊打出了最后一槍……”
周圍一片肅穆。
攝像機從老人家的臉上滑過,落在周圍的一張張臉上,震撼,悲痛,哀傷,失措……靜謐的緬懷和周圍的車水馬龍分割兩界。
紅姐眼眶泛紅,她動情點頭:“老英雄,我明白您為什么喜歡方星河了。”
老人家渾濁的眼睛里沒有絲毫眼淚,但是鏗鏘的聲音里忽然多出來一股子殺氣。
“我喜歡他的總結!
我們政委經常告誡我們,要警惕米帝的意識入侵,那時候我不懂什么意識形態,其實現在我也不懂,但我知道,他們一直都沒有放棄和死心!
打仗打不贏,就收買罕見和賣國賊,動刀動槍打不贏,就搞什么文化戰爭!
最近這些天啊,我天天看報紙,我認得的字不多,有時候看不大懂,但是我發現鼓吹米帝什么都好的聲音是越來越大……不像話!太多的人,太不像話!
西方再好,那不是你家,正相反,他們惦記你家!
當初我們需要政委來保護部隊的思想不動搖,現在我們需要更多的小方,來保護百姓的思想不動搖。
我半輩子當兵,半輩子勞動,沒有攢下什么家底,但我還是想來看看他,給他帶點什么……
所以我就翻出了這張傳單,想要親手送給小方,我想告訴他,你的文化戰爭講的很好很對,打仗用不著你們這些娃娃,但是文化戰線需要你們守護,我們這些文盲兵都老了,跟不上時代了,但是新時代有你們,我們很放心!”
四周在寂靜的一瞬間之后,很快響起一片激動的掌聲和叫好聲。
有些情緒,不需要渲染,只要以最平實質樸的語講出來,就能觸及我們心底根植于血脈上的那塊柔軟。
方星河斬向文化的那一劍,仍然在催發著劍芒,將照耀著東方的日與月折射出璀璨的光。
紅姐絲毫不拖延,結語都沒做,馬上就攙著老人家來到內場,走進后臺。
方星河正在休息室進行著最后的準備,看到一群記者扛著長槍短炮,擁著一位樸素的老人家涌來,整個人都是懵的。
這是……我又惹什么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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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新盟圣葉傾城,對不住了,我才看到。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