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震顫并未止息,皇城在九鼎崩裂后的哀鳴中殘喘。
碎裂的磚石、扭曲的梁柱、凝固的血液,連同彌漫在空氣中刺鼻的硝煙與焦糊味,構成了人間煉獄的底色。
蒼穹之上,那輪浸染萬靈生魂而成的血月,散放著令人心悸的猩紅光暈,將這一切殘酷鍍上一層妖異的輝光。
凌塵立于原本是朱雀門巍峨陣眼的地方,腳下只剩下幾根殘破的巨柱和焦黑的基石。
他不再是那個初入仙途的青澀少年,金丹成就帶來的,是周身混沌氣息更為渾厚沉凝的流轉,仿佛一方初誕的小天地在其體內循環往復。
這力量磅礴而冰冷,帶著新生的渺茫與背負破碎山河的沉重。他抬起目光,越過層層翻滾、如同無數扭曲怨魂凝聚而成的濃郁幽冥鬼氣,
越過那片片撕裂夜空的猙獰紫黑色電光,落向皇宮禁地深處,那九座代表九州本源氣運、此刻卻遍布巨大裂痕、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瓦解的龐然巨物,鎮國九鼎。
它們曾承載著皇朝天命,鼎身鐫刻山川河流,銘刻上古先民祭祀的禱文與符文,厚重磅礴,氣象萬千。
然而此刻,冀州鼎那代表北方堅土、本該固若金山的鼎身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從裂口中噴薄而出的并非象征生機的土黃氣息,而是絲絲縷縷逸散的黯淡金色龍氣殘魂,被下方無數瘋狂舞動的幽冥教徒貪婪地撕扯、吮吸。
揚州鼎曾匯聚南方離火精粹,鼎口如火山之口,此刻熔漿冷卻,鼎腹上一道貫穿的巨大裂口,如同被神靈巨斧劈開,熔盡的殘火早已冷卻,徒留烏黑的焦痕。
青州鼎,東方乙木之氣幾乎消散殆盡,鐫刻的青龍圖案已被污血覆蓋大半,鼎身覆蓋著一層不祥的冰霜,那是水行本源被強行抽取后留下的死寂。
荊州鼎,其核心處更是幾乎被掏空,原本承載大地的土黃光芒幾乎徹底黯淡,一道道裂痕深可見其內部核心的黯淡紋路,鼎體微微搖晃,似乎隨時會塌陷。
每一座鼎的碎裂,都在加速著籠罩皇城的幽冥血月領域的擴張,都在瓦解著這方天地最后殘余的秩序。
混沌丹田內,那片初生的、僅有方寸大的小世界核心,那株扎根于混沌土丹核心的脆弱靈植幼苗,在無聲的微弱氣流中輕輕搖曳。
丹田深處回蕩著一種源自破碎山河的悲愴意志,這意志極其微弱,卻無比執著,正與凌塵剛剛凝聚的金丹共鳴,引動著混沌金丹內流轉的五行法則之力。
煉化這滔天鬼氣?守護這片山河?需要破而后立!需要將這破敗的鼎元,徹底打碎!
只有徹底粉碎這象征著枷鎖與終結的九鼎殘骸,才能熔鑄新生!
凌塵眼中那絲屬于凡人的悲憫徹底隱去,只剩下冰封大地的決絕。他動了。
一踏之下,腳下破碎的陣基石轟然化為齏粉,整個人毫無聲息地消失在原地,只在虛空中留下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扭曲路徑,那路徑瞬間掠過坍塌的宮墻廢墟,直撲殘破程度最輕、卻位置最高的冀州鼎!
人在途中,雙手十指已在胸前無聲結印,丹田中央那顆灰蒙蒙的金丹陡然加速旋轉,一股肅殺、鋒銳、仿佛能刺穿世間一切法則屏障的氣息自其右臂升騰而起,并非鋒芒,而是意志的凝聚,純粹至極的破滅庚金之意!
人未至,意先到!
冀州鼎四周,數十名幽冥教精銳似乎察覺危機,周身黑氣翻涌,凝成厚重的骨盾、毒霧鬼爪,嘶吼著迎向凌塵的軌跡。
“破!”
一聲低喝,不含任何情緒,卻如同神o的判詞在這片混亂天地間沉沉落下。
凌塵并指如刀,指尖未觸及任何實物,只是對著冀州鼎那道最猙獰的貫穿裂痕,遙遙一刺!
嗤!
一道細長、凝練到極致的灰白色厲芒,仿佛自他指尖破體而出,又似乎直接洞穿了虛空。它無視了所有擋路的幽冥教徒,無視了他們凝聚的鬼氣防御。
所有橫亙在前的鬼影、骨盾、毒霧,在接觸到那灰白厲芒的瞬間,便如同烈火前的冰霜,無聲無息地汽化、湮滅!
灰芒精準無比地沒入冀州鼎那道致命的裂痕之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山崩地裂的巨響。只有一聲短促、尖銳到穿透神魂的裂響。
“鏘!”
如同世間最堅韌的神金被一道開天辟地的鋒銳之力,毫無阻礙地從中剖開。
龐大如山岳的冀州巨鼎,沿著那道裂痕,豁然向兩側緩緩分開!斷面光滑如鏡,映照著血月的妖異光芒。
鼎內最后殘存的、如同有生命般游走的金色龍氣碎片,在這純粹的破滅真意籠罩下,發出一聲如同垂死天龍般的悠長哀鳴,瞬間化為一捧消散的金芒,徹底歸于虛無!
整座巨鼎仿佛在瞬間失去了支撐,“轟隆”一聲沉悶巨響,化作兩片巨大的殘骸,墜落向下方的廢墟,激起遮天蔽日的塵埃。
冀州鼎,徹底湮滅!
凌塵身影沒有絲毫停留,破開冀州鼎的瞬間,他體內混沌金丹中的離火之丹仿佛被引燃的火種,一股焚盡八荒六合的狂暴火焰意志轟然覺醒!
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頓一折,方向驟變,如同被無形弓弦彈出的流星,帶著一股要將空間都點燃的灼熱軌跡,反沖向南方那座如垂死火山口般、裂口處仍有暗紅流動的揚州鼎!
所過之處,空中彌漫的鬼氣發出“滋滋”被灼燒的哀鳴。
他人影未至,那股灼熱已扭曲了揚州鼎上空的空間!
“吼!”下方廢墟中,一個由十幾名幽冥教長老聯手構筑的黑紫色骨牢陣法在最后關頭升起,無數猙獰的白骨巨爪探向凌塵,試圖將他連同那焚天熱意一同拖入骨牢。
凌塵目光冰冷,口中無聲,一股赤紅帶著混沌灰影的丹火被吐了出來。
這不是凡火,亦非道家真火,它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是融合了一絲混沌氣息的焚滅法則!火焰無形,唯有那足以熔煉星辰的恐怖高溫彌漫。
丹火迎風便漲,化作一片無光的赤金浪潮,瞬間將巨大的骨牢連同下方施法的長老們淹沒!
無聲無息。
刺耳的骨裂與長老們的慘嚎剛剛響起便戛然而止。無論是凝實如鐵的幽冥骨爪,還是籠罩了數畝方圓的陰森牢籠,乃至牢籠中的黑袍身影,都只在那股混沌赤金的狂濤下堅持了一個剎那。
如同投擲進熔爐的劣質金屬,頃刻間熔斷、扭曲,最終爆燃為一團團熾烈的碧綠鬼火,轉瞬被更高的溫度蒸發成虛無,只留下一堆堆迅速化為灰燼的焦黑粉末。
那無形的焚滅之浪,去勢不減,如同傾瀉的天火洪流,轟然撞在已然半毀的揚州鼎上!
嗡!
沉悶而宏大的金屬轟鳴回蕩。那座熔煉山河象征的火之巨鼎,仿佛瞬間被投入了萬物熔爐的最核心!
堅硬的青銅鼎身肉眼可見地變紅、軟化、塌陷!鼎身上無數歷經萬年風吹雨打而不損的古樸符文、山川圖刻,在無聲的哀鳴中寸寸瓦解,化為飛散的流螢火屑。
金紅色的熔漿從鼎口和裂痕處洶涌噴出,仿佛巨獸泣血,卻又被籠罩著鼎身的無形混沌力量牢牢束縛著,在鼎體內部激烈地翻滾、碰撞、沸騰!
熾熱的光華照亮了小半座皇城廢墟,無數幽冥教徒驚駭地看著那在粘稠氣流約束中瘋狂翻滾的熔巖之鼎,高溫扭曲了空氣,熱浪翻滾,連遠離核心區域的瓦礫都滋滋作響,化作流淌的琉璃狀物質。
揚州鼎,熔!
仿佛被北方庚金與南方離火的巨大變故引動,東方青州巨鼎猛地劇烈震蕩起來。
龐大的鼎身上覆蓋的灰白冰層紛紛開裂剝落,但露出的青銅表面也布滿冰裂紋路,無數黑氣正從這些裂痕中瘋狂鉆入,啃噬著最后殘留的木行生機。
鼎口上方,龐大的木系本源被強行抽離,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淡青色洪流,被血月之力牽引著,正加速流向高空那個幽冥法陣的核心。
凌塵的身影幾乎是在焚盡揚州鼎的同時,便踏破滾滾熱浪,凌空一步跨向東方!
他沒有直接沖擊鼎身,而是一指無聲點向那被強行牽引剝離的淡青色木氣洪流!
丹田之中,融合了北冥玄晶與混沌水丹的本源之力轟然激發。
一股至寒至柔、卻蘊含萬物歸寂之意的沛然水元意志席卷而出。這股力量并非狂濤怒浪,而是如同冰封萬古的時光長河瞬間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