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凌峰劇烈顫抖的殘影終究支撐不住!他猛地噴出一大口灰暗粘稠、如同凝固淤泥的濁氣!
拄著的斷劍劍脊上,龜裂的符印爆發出最后的刺目光芒,旋即啪嚓!徹底破碎!化為齏粉!
支撐他殘魂的最后力量消失了!那只飽含痛苦、眷戀與無盡驚駭的右眼,光澤如同風中殘燭,迅速暗淡、徹底渙散。
虛幻的身影發出無聲的悲嘯,如同融雪般以無法挽回的速度淡化、透明!
“爹!”凌塵肝膽俱裂,不顧一切地向前撲去!
太遲了!
凌峰最后的殘影僅剩一道極淡的輪廓,如同水痕印在虛空。
一只干枯扭曲得只剩骨節的手指,拼盡最后一絲氣力,卻極其精準地,點在了壓著族譜的那方陣圖平整骨質光面上!
嗡!
那處光面驟然亮起一片柔和但堅韌的月白屏障,將族譜與凌塵撲來的身形輕柔而堅決地隔絕開寸許!
“呼!”
仿佛一聲亙古哀嘆般的輕響拂過。
父親的最后一絲虛影,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霞,徹底消弭于這片血煞彌漫的冰冷空間。
唯有一柄符印盡碎、再無半點光澤的殘破斷劍,叮當一聲輕響,跌落在那殷紅的“凌”字族譜之上。
劍尖,沾染著最后幾點黑灰色的氣息,旋即湮滅無形。
萬籟俱寂。
只有凌塵粗重的喘息和心臟撞擊胸腔的悶響回蕩在這死寂血殿。
他看著那柄斷裂的殘劍,壓在代表凌氏血脈的族譜上,如同祭品,更像恥辱的烙印。那隔絕他的月白屏障緩緩波動、消退。
就在屏障徹底斂去的一瞬間。
噗!
壓在殘劍下的那幾頁殷紅古譜表面,忽然毫無征兆地升騰起一小撮蒼白幽冷的火苗!
這火來得全無道理!冰冷刺骨!火舌無聲而貪婪,舔舐著“凌”字的邊緣!枯黃泛黑的厚紙開始迅速焦黃、卷曲、化為灰燼!
“不!!!”
凌塵目眥盡裂!狂吼著探手抓去!
焦痕像腐朽的皮膚寸寸剝落,灼燙的灰燼邊緣已觸指尖!
一只滿是泥污血痕的手狠狠壓下!不顧那能燒穿骨髓的蒼白冷焰,五指如鐵鉗般死死扣住那幾頁殘譜!
嘶!
皮肉接觸的剎那,冰冷的劇痛如同無數細針瞬間穿透掌心!
白色幽火沿著他的指縫瘋狂灼燒!皮肉爆出細密的焦糊氣!撕心裂肺!
凌塵咬碎了牙關,鮮血從嘴角迸出!體內那顆深沉如星核的土黃丹丸轟然劇震!百里厚土凝聚的沉雄力量順著灼痛的手臂狂暴奔涌!
玄黃靈光炸裂開來,死死鎖住那卷將焚的族譜殘頁!冰冷白焰被強行震開、壓制,在書頁邊緣不甘地跳躍閃爍!
他死死地攥著!五指深深陷入書頁焦痕,嵌入自身皮肉!
力量與毀滅在掌指間瘋狂角力,骨肉灼燒發出嗤嗤聲響,焦糊味道刺鼻。
劇痛鉆心,他卻連眼皮都未眨一下。染著血跡的族譜邊緣在蒼白冷火下緩慢焦化,卷起的弧度仿佛凝固的微笑。
煙塵在指尖與書頁的邊緣無聲揚起。
血殿在搖晃。
五指深陷冰冷焦枯的紙頁,劇痛如跗骨之蛆啃噬著骨骼神經。
蒼白冷焰在玄黃光輝的壓制下嘶嘶跳躍,每一次躍動都扯動著掌間焦黑的皮肉,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脆響。
那半張“凌”字族譜殘頁,邊緣卷曲焦脆,如同一截枯死多年的朽木,嵌在他淌血的指縫里。
父親最后一縷殘魂消散的氣息,還凝固在這片粘稠死寂的血腥空氣中,沉重得令人窒息。
那柄斷裂的遺劍,冰涼地壓在族譜之上,劍尖殘存的黑灰如同冰冷的詛咒。
“混沌道種,天道缺補…”
“幽冥教,上界爪牙…”
“收割…氣運…”
父親嘶吼出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凌塵的神魂之上!五丹!
他一直以來視為最大依仗、苦苦追尋其奧妙的五丹,竟是引來滔天巨禍的引信?!
那浩渺無情的天道,欲以這混沌道種為柴薪,填補自身空缺?!
而追殺得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幽冥教,僅僅是高踞云端那只冰冷巨手催動的鷹犬?!
秦峰身上那令他骨縫生寒的氣息源頭,那萬魂熔煉而成的死亡豎瞳,上界幽冥教!
荒謬!瘋狂!卻又裹挾著令人絕望的冰冷真實感,瞬間洞穿了他過去所有掙扎的意義!
轟隆!!!
地宮深處傳來山崩地裂般的轟鳴!頭頂濃郁的死氣劇烈翻涌,穹頂蛛網般密布的裂痕驟然擴大!
支撐著這片腐朽空間的巨柱發出瀕死的**,巨大的石塊混雜著凝結的黑泥冰雹般砸落!整個血殿徹底狂暴起來,搖搖欲墜!
腳下凝固的紫黑血符陣圖發出妖異的光芒,那些如同干涸血管般的紋路急劇脈動。
凌峰殘魂消散后,維系此地最后一點虛妄平衡的力量消失了。
那柄斷裂的遺劍下,隔絕族譜的月白屏障如同氣泡般徹底潰散,蒼白冷焰趁勢反撲,在玄黃丹光包裹的縫隙間又躥起數寸!
“呃啊!”
灼骨融髓的劇痛讓凌塵眼前發黑,但他扣緊族譜的五指卻爆發出更駭人的力量!
指骨因過度用力而咯咯作響,鮮血與焦糊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不能丟!這是他僅存的一點念想,是凌家血脈承載之物,更是父親用最后殘魂守護、拼命警示他帶走的火種!
走!必須立刻離開這即將徹底化為煉獄墳冢的血殿!
他猛地抬頭,瞳孔中玄黃神光暴漲,強行掃向這崩潰的邊緣世界。
崩塌!到處都是崩塌!唯一的入口,那面自己撞破進來的石壁裂縫,早已被傾瀉而下的萬鈞巨石徹底封死!
濃濁的煙塵中,唯有父親最后點破的那一點,陣圖中心、族譜覆蓋下的那片平整骨質光面,此刻正隱隱透出異樣!
沒有了月白屏障的遮蔽,那方寸之地并非純粹的骨色,其下竟流轉著一抹極其微弱、近乎透明的空間漣漪!
仿佛一道被精妙力量臨時封閉、此刻因封印徹底消散而瀕臨潰散的傳送殘痕?
置之死地!
身后,一根布滿裂痕的頂梁巨柱終于支撐不住,在駭人的斷裂聲中轟然砸落!攜帶的罡風足以將巨石拍成齏粉!
凌塵再無半分猶豫!是死是活,就在這一線!
“走!!!”
吼聲撕裂喉嚨!他將凝聚的最后一股意志,連同殘存的玄黃丹元以及百里地脈抽出的雄渾力量,孤注一擲地盡數轟向手中攥緊的族譜殘頁!
嗡!
那幾頁焦枯將焚的“凌”字族譜猛地爆發出刺眼的血光,仿佛一滴古老霸道的真血被喚醒!
血光混合著玄黃厚土之力,瞬間撐開了跳躍的蒼白冷焰!
凌塵借著這股驟然爆發的推力,整個人如同離弦的淬火弩箭,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朝著那方寸之地透出的空間微瀾狠狠撞去!目標直指那點渺茫的漣漪!
噗嗤!
身體撞入那微弱漣漪的剎那,仿佛跌入了絞肉的血潭!四面八方傳來恐怖的空間撕扯力,要將他筋骨皮膜寸寸碾碎!
手中的族譜光芒閃爍不定,發出嘎吱悲鳴,那縷蒼白冷焰如同怨鬼噬魂,死死纏繞!
他死死抱著族譜,蜷縮身體。視野完全被扭曲的光影和混亂的能量亂流吞噬,聽覺只剩下震耳欲聾的破碎轟鳴和自己骨骼不堪重負的**。
血殿最后崩塌的滔天巨響、石塊撞擊的刺耳摩擦、死氣煞魂的尖嘯……被急速拉遠、扭曲、模糊,最終歸于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不知穿行了多久。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歷經百年。
砰!
雙膝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力道之大,震得他喉頭涌起腥甜。
粘稠冰冷、混雜鐵銹般的空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加刺鼻、仿佛無數腐朽之物和濃郁血腥氣混合發酵了千百年才形成的惡臭。
眼前一片混沌。
不是純粹的黑,更像是無數塵埃和污濁的迷霧攪在一起,翻滾沸騰。光線極其微弱黯淡,勉強能勾勒出周遭模糊輪廓。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下砂礫,灼痛肺腑。顧不上檢查傷勢,凌塵近乎痙攣地攤開血肉模糊、皮開肉綻的左手。
掌心中,那幾頁“凌”字族譜殘頁,邊緣焦黑卷曲得更厲害了。
蒼白冷焰已熄滅,卻留下仿佛蝕刻進紙張紋理的淡淡死灰印記,冰寒徹骨。
更糟糕的是,一張殘頁的邊緣,有拇指大小的一塊已然徹底化為焦灰,一碰即碎,簌簌落下。
他小心翼翼地將染血的族譜收起,仿佛捧著稀世的寒冰。
還好關鍵部分尚在,但那些字跡,他方才匆匆一瞥,似乎連殘留的朱紅古篆都黯淡了幾分,仿佛內里精華被那冷焰強行抽去了一部分。
父親拼死讓他帶走的,不僅是秘密,更是無法想象的消耗品!
他強撐著抬頭,竭力透過濃稠的污濁塵埃望向四周。
巨大的陰影矗立在塵埃迷霧中,模糊的輪廓扭曲而怪異,那是一些坍塌了大半的、由未知金屬和某種慘白石塊構筑的巨大建筑構件。
有的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金屬表面布滿暗沉血銹和腐蝕的凹坑,慘白石料上則刻滿大片大片意義不明的劃痕和撞擊的凹痕。
腳下,硬物的觸感并非平整,而是覆蓋著厚厚一層粘膩、冰冷的東西,踩上去微微下陷,像是深秋覆蓋的腐爛落葉,只是觸感更加粘稠滑膩,散發出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
視線緩緩延伸。更遠處,迷霧深處,影影綽綽堆積著小山般的輪廓。
那些輪廓的形狀異常可怖,大多是斷裂的、奇形怪狀的殘骸。
巨大的、布滿倒刺或孔洞的不知名骨質碎塊,被扭曲揉捏的巨大甲胄碎片,甚至隱隱可見巨大如房屋般的、干癟凝固的肢端……
這里,不是出口,沒有生機。這里更像是一片被遺忘的、堆滿了無盡戰爭遺骸的墳場!其死寂和污穢的程度,甚至比那河底血殿更甚百倍!
凌塵的心,一點點沉入冰冷的深淵。
就在這死寂得連空氣都凝結的污濁中心,一個更加巨大、更加難以理解的陰影輪廓,緩緩從翻滾的迷霧中顯露出了冰山一角。
那像是一個巨型的、被某種無法想象力量強行按進這片尸骸海洋的塔狀物體。
或者更像是一個折斷的、墜落的巨大器物殘骸,尖利的斷面斜斜指向翻滾著無盡塵埃的昏暗“天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