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闕真人面沉似水,目光死死盯著那焦坑殘留的一縷灰燼痕跡,緊握玉尺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開陽峰主赤霄的臉色也凝重下來,周身的赤紅煞氣收斂了許多。律堂掌刑長老天璣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深坑,眼神依舊冰冷如萬載寒鐵,仿佛只是掃過一件無足輕重的刑具殘骸。
“道宮法諭未畢。”天璣長老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將那枚紫色法諭托于身前,目光轉向玉衡首座玄闕,
“玉衡首座玄闕,失察所屬律堂首座入魔之兆,約束弟子不力,致其女白玉瑤擅闖搖光禁地遭魔染奪舍,險些釀成滔天大禍!罰!廢首座之位,入玉衡峰寒髓洞思過百年!峰務暫由元嬰長老虛塵代掌!”他的話語冷酷無情,判詞如同冰冷的鍘刀落下。
玄闕真人如遭重擊,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廢位!思過百年!寒髓洞更是淬骨磨魂的酷寒禁地!這是將他徹底打落塵埃!
他猛然抬頭,目光如受傷的野獸般直刺天璣長老,又猛地轉向青玄真人,這法諭的最終意志,絕對出自紫霄峰!然而,青玄真人懸浮于空,周身氣息如萬載玄冰,連袍袖都未曾拂動一下,根本無視了這道投向他的目光。
“開陽首座赤霄!”天璣長老的目光轉向另一邊,“馭下不嚴!縱容長老弟子私下勾結戒律堂謀取私利,更于搖光山變之時擅動七峰之力,行事莽撞,擾動大局!罰!廢首座之位,入開陽峰地火淵面壁一甲子!峰務由元嬰長老明陽代掌!”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仿佛只是在宣讀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實。
“青玄!!!”赤霄真人的怒吼終于炸開,聲浪震得腳下碎石崩飛!他須發戟張,如同暴怒的雄獅,磅礴的赤紅色元力轟然爆發!
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心急火燎趕來查探,竟是自投羅網!不僅廢位,還要被打入那巖漿烈火日日焚心的地火淵!這與云笈、風梧有何區別?!
轟!
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的赤炎巨爪,狠狠抓向懸浮不動的青玄真人!
“放肆!”
未等青玄真人有任何動作,掌刑長老天璣一步踏前!他那看似枯瘦的身軀驟然迸發出如同天道鐵律般的威壓!
一枚巨大得如同山岳般的玄黑“刑”字虛空凝符瞬間閃現,散發著剝脫一切不法之力的森嚴古意,悍然迎向赤霄的怒焰巨爪!
轟隆!
狂暴的能量瘋狂對沖、湮滅!天璣長老枯瘦的身軀紋絲不動,只是腳下大地無聲皸裂開蛛網般的裂隙。
“刑”字符印霸道碾壓,赤霄真人含怒一擊竟被寸寸碾碎、逼退!
狂暴的氣浪倒卷而回,沖擊波狠狠撞在開陽峰主身上,將他推得踉蹌退后數步,周身翻騰的赤紅元力一陣紊亂,臉色驟然白了幾分!
他死死盯著天璣長老和那巍峨的刑字符印,牙關緊咬,赤紅雙眼中幾欲噴出火來,最終卻化作一片灰敗與極致的屈辱。
兩位首座,轉瞬之間被廢去尊位,受罰幽禁!
天璣長老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兩位面如死灰的前首座。他枯瘦的手掌依舊托著那枚紫符,目光掃過虛空裂痕邊緣的釋永信、白靈二人,最后落在青玄真人身上,帶著一種刻板肅穆的姿態躬身行禮:“紫霄真人,首座罰議,道宮法諭已畢。殘余首尾,請首座示下。”他將處置此間一切的權柄,交還給此處地位最高的紫霄峰主。
青玄真人仿佛沒有看見方才發生的廢黜與沖突,他的目光平淡地移向下方,落在了默默站在搖光廢墟邊緣、衣衫染血、氣息沉凝的凌塵身上。
那目光似乎洞穿了凌塵身上沾著的搖光塵土和未干透的血跡,也看到了他護持同門時被魔氣侵蝕又在星力沖擊下愈合的道道傷痕。
“凌塵。”
青玄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壓抑的寂靜。
凌塵心猛地一跳,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上前一步,在焦黑的土地上躬身行禮,動作雖竭力沉穩,臂膀傷口牽扯下仍有微不可察的遲滯:“弟子在。”
一枚巴掌大小的事物,自青玄真人袖中無聲滑落,劃過虛空,精準地懸停在凌塵深躬而下的額前。
那并非尋常令牌。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如宇宙初開混沌的暗紫色,仿佛有星辰在其內部湮滅又重生。材質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卻又帶著一種金屬的鋒銳冷感與玉石的通透溫潤,矛盾卻又渾然一體。
正面以最古老的云紋篆刻著兩個古拙磅礴的道文“紫霄”!背面,則是一組細小卻精妙絕倫、彼此勾連的北斗七星陣圖!這令牌沒有絢爛光華,可它懸停在那里,卻仿佛整個紫霄峰的浩瀚靈脈和七峰之上流轉的北斗法陣之威,都被濃縮、錨定其中,其勢如山如淵,令人窒息!
這令牌一出,玉衡峰前首座玄闕臉色瞬間劇變,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開陽峰赤霄更是瞳孔猛縮,死死盯住那枚懸停的令牌,呼吸瞬間粗重,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最終死死咬住牙關,強壓下了幾乎要噴薄而出的質問!連律堂掌刑長老天璣那萬年不變的冰冷面孔上,眼神都微微波動了一下。
“此乃‘紫府令’,暫掌紫霄諸事。”青玄真人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平常不過的小事,“峰內一應事務,北斗諸峰聯合作務,皆可憑此令調動。”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調動紫霄峰事務已是代行首座之權!更可調動七峰協作!這是實打實的七峰之首、代行掌教之權柄!竟賜予了一個紫府境的弟子?!
然而青玄下一句話,卻又像冷水澆頭:“道行未入金丹,不可入璇璣秘境。無印信,無權調動更字輩太上長老。非首座命,執法堂自專,亦不受你節制。”
三個巨大的限制,如同一道道鎖鏈,瞬間將這塊足以掀起滔天波瀾的令牌威力死死禁錮!金丹修為,執掌印信,調動太上長老,這些才是真正屬于一峰首座的核心權力。
凌塵所得到的,是責任,是事務,是大框架下的“協理”之權,而非真正的執掌樞機。是代掌紫霄峰日常運轉的授權令,而非繼任首座的傳承璽。
“善用。”青玄吐出最后兩個字,仿佛交代了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那枚象征著滔天權柄的紫府令,悄然落在凌塵抬起的手掌之上,觸感冰冷沉重,幾乎壓得他手臂微微一沉,更感到無數道或震撼、或嫉妒、或探究的灼熱目光從四面八方釘在自己身上。
他五指收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明白這令牌的分量,更明白師尊刻在其上的三道無形“鐵律”。
這權柄是燙手的山芋,更是置于風口浪尖的無形牢籠。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躬身再拜,聲音清晰沉穩:“弟子凌塵,謹遵師命。定當戮力以赴,不負所托!”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力量。
青玄真人不再語。他的目光轉向自始至終靜立旁側、臉色雖顯蒼白卻氣息漸趨平穩的釋永信。
“五丹盟約已復。”青玄開口,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既成事實,“佛門善信,可有信物存此?”沒有寒暄,沒有致謝,直接切入核心,冰冷的直白近乎生硬。
釋永信面色平靜如古井深潭。他抬起手臂,那手臂上,一串古樸的暗黃色菩提珠顯出身形,纏繞數圈,顆顆圓融飽滿,隱有細小卻深邃的梵文虛影在珠面流轉不息。
他動作從容,如同摘下一顆樹上熟透的果子,沒有絲毫阻滯地從腕間褪下其中七顆色澤最為古拙、氣息最為溫厚圓融的珠子。
這七顆珠子被取下瞬間,仿佛與主鏈分離的星辰,又彼此間更生出細微的光暈聯結。七珠微光流轉,隱隱排列成北斗之形!
“阿彌陀佛。”釋永信口誦佛號,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撫慰塵心的力量。
他手指輕彈,那七顆蘊藏著難以喻厚土禪境氣息的佛珠,化作七點暗黃流光,輕若鴻毛卻又重逾千鈞地飛向青玄真人。
珠至身前,緩緩懸停。
青玄真人寬大的袍袖無聲拂過,那七顆星辰般連綴的佛珠便已被其收起,了無痕跡,唯有周遭空氣似乎剎那間掠過一絲如有實質的沉凝意味。
“星穹為爐煉魔穢,厚土結緣證菩提。”釋永信雙掌合十,對著青玄真人,亦是對著這片殘破不堪、浸染著血與火的搖光廢墟,深深一禮,“此七珠結陣,得我土行金丹精魄溫養蘊化,可承元嬰之力一擊而化消于無形。
愿為佛道盟約初證,亦為小僧駐緣北斗之門。”最后一句話,他將“信物”變成了“駐緣之門”的象征。同時點明了這信物的真實威能,能硬撼元嬰一擊!
話音落下,釋永信再不多。他那沾著塵土與點點暗金血跡的粗布僧袍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他身形微動,并未御空飛遁,只是邁開腳步,踏著滿地的狼藉與塵埃,一步一步,朝著遠處崩塌山門的方向緩步行去。
足下所過之處,焦黑破損的土地仿佛被注入一絲奇異的生機,極細微的土石粒子無聲地彌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