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藥師臉色煞白,走在隊伍中間,卻忍不住頻頻偷眼看身旁沉默寡的凌塵,眼神深處除了劫后余生的慶幸,更泛起一種難以喻的、病態的畏懼。
霧更深了,遠處隱綽的陡峭巖壁如同巨獸猙獰的牙齒。
“到了!”周師兄一聲低喝,率先停下腳步。面前是山巖根部,一大片奇特的區域,方圓數丈內的土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寸草不生,只有零星的苔蘚頑強地附著在巖石縫隙。
空氣里那股甜腥的味道濃烈到令人作嘔,幾乎凝成實質。靠近地面尺許高,一層淡淡的、不斷翻涌變幻的灰綠色霧靄漂浮著。
巖壁上,幾株形態奇特的藥草頑強地從石縫中探出。葉片狹長如蛇信,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通體呈現一種極其純粹、溫潤透亮的碧綠色,仿佛最上等的翡翠雕琢,偏偏脈絡之中隱隱流動著細微的、令人心悸的幽暗光暈。
與周圍死寂的紫黑毒土形成極致反差,這便是碧磷草!
一股寒意順著凌塵的脊梁爬升。不是恐懼,而是來自木靈根本能的劇烈厭惡與排斥!這片區域的“毒”,濃郁暴虐到了極點,幾乎凝成某種擁有腐蝕生命本質的實體!強烈的不適感甚至讓他微微眩暈,腳步下意識地微調,試圖遠離那毒瘴最濃的地方。
“碧磷草就在那里!”朱藥師縮在一個離毒瘴稍遠的凸起石塊后,指著巖壁,聲音發顫,“最上邊那兩株,還有最右邊那塊巖石下面的。”
周師兄眉頭緊鎖,望著那明顯最靠近灰綠毒瘴的核心區域,臉色難看得要滴出水:“朱藥師!那地方太近青蚣窩口了!毒瘴濃到這個程度。”
“可、可宗門要的,就是那幾株年份最久、根須齊全的頂階貨!”朱藥師急得幾乎跳腳,蠟黃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眼神卻越發閃爍不定,“任務上寫得明明白白!要是采不到藥效頂好的,回去你我都沒好果子吃!你們不是護衛藥師嗎?保護我過去!”
周師兄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怒罵,但宗門任務壓下來,卻無法反駁。他目光掃過身邊幾位師弟,人人臉上都帶著恐懼和抗拒,尤其是剛剛經歷過一次毒襲、目睹同伴險死還生的其他人。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凌塵身上。這個剛才展現出不可思議控氣能力的弟子,或許可以。
“凌塵!”周師兄沉聲道,“你身法最靈活,靈力感知也強!你過去!其他人結陣,為凌塵掩護!”
頂著數道混雜著同情、緊張甚至一絲幸災樂禍的目光,凌塵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本能的不適與丹田氣海處木行靈力發出的微弱哀鳴。
任務就是任務,沒有退路。他默默地卸下背上的藥簍,抽出一根備用的長繩,同時將兩片寬大堅韌的黑鐵樹葉塞進嘴里咀嚼著,一股辛辣苦澀的味道直沖鼻腔,這是采集前發放的普通解毒草。
做好這些準備,凌塵眼神沉凝如水,身體微伏,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腳下靈力驟然爆發!
“嗤!”
身影化作一道殘影,以最靈活迅猛的姿態,貼著那圈致命毒瘴的邊緣,沖向巖壁下方!所過之處,腳下那些紫黑色的泥土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排斥,留下極其輕微的、幾乎被泥水瞬間覆蓋的印記。
然而就在他剛剛靠近那片核心區域下方三丈距離時。
一股無法形容的尖銳劇痛和沉重壓迫感,如同燒紅的錐子狠狠扎進他的太陽穴!
“嗯!”凌塵悶哼一聲,前沖之勢硬生生頓住,單膝跪倒在毒沼邊緣!腦袋像要被炸開!嘴里咀嚼的解毒草變得毫無滋味,那劇烈的不適感并非來自瘴氣的侵蝕腸胃,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
他從未感覺如此清晰,腳下的大地不再是沉默的基石,而變成了一團不斷蠕動的、由濃烈劇毒和暴虐死亡氣息構成的活物!
之前感受到的僅是表層彌漫的毒性,此刻沉下心來,才真正“看”到,那最中央巖壁下方,毒氣匯聚之地,正是腳下最為恐怖的“泉眼”!
木靈感應,并非刻意施展,而是此地過于磅礴的毒氣,與他丹田內初生的、蘊含著頑強生機的木靈根驟然發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他的指尖下意識地抵在了膝蓋下方冰冷濕滑的紫黑泥地上。
呼!
神識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猛地拉拽下去!
不是“看”,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感知”。腳下三丈深處的土壤不再是冰冷的死物,在他心神的映照下,化作一片幽邃而沸騰的青色!
無數道更加凝練、更加暴虐的青黑色氣息如同深海暗流,在厚重渾濁的土層和錯綜復雜的巖石裂縫中奔騰、纏繞、沖撞!每一條“水流”都代表著一種精純到極致的劇毒煞氣。
它們彼此交匯之處,便是毒煞更濃的節點,如同地底深處一張猙獰扭曲的毒網!
在這張毒網的核心源頭,便是頭頂那塊巨大突出巖壁的正下方,一股更加濃郁的、深得發黑的青黑色“泉水”,正源源不斷地從大地更深處的某個不可測的裂口中,汩汩噴涌而上!它所散發出的,是一種純粹的毀滅能量,腐蝕一切生機,污染一切靈力!
就在凌塵全神貫注于腳下洶涌“毒煞地脈”,嘗試在心神里勾勒其走向規律之時。
咻!咻!
兩聲銳利至極的破空厲嘯,撕裂毒瘴沉悶的空氣,從巖壁上方最濃的灰綠色霧靄中閃電般射下!
“小心頭頂!青蚣!”周師兄亡魂大冒,聲嘶力竭!
凌塵全身汗毛倒豎,無需反應,身體的本能快過大腦!在那死亡氣息降臨前的千分之一瞬,腳下步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猛然錯開,上半身違背常理地向后硬生生折疊!
刷!刷!
兩道毒涎幾乎擦著他的面門和胸膛,射入他剛才立足之處的紫黑毒泥!只差一瞬,若被射中,凌塵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心臟幾乎跳出胸膛!
他剛才完全沉入了“毒脈感知”之中,對來自正上方視野死角的襲擊,反應全靠身體無數次千鈞一發戰斗歷練出的本能!
危機解除的剎那,木靈感應并未中斷,反而因生死威脅的刺激驟然拔升!
“唔……噗!”
一口暗紅色的逆血猛地涌上喉嚨,又被凌塵狠狠壓下!四肢百骸瞬間涌起刀割針刺般的劇痛,那狂暴的異種煞氣如同活物般在經脈中瘋狂沖擊、吞噬他精純的真元!
它們大部分被凌塵堅韌的經脈排出,但其中極少、極少的一部分卻被附近另一股力量吸引過去!
那便是他丹田內,代表著生機的木行半輪!
木行靈力微弱地一亮。
如同寒冬里凍僵的種子感應到一絲微暖的氣息。
一小部分逸散的、被打散了部分暴戾性質的毒煞微粒,竟如同歸巢的倦鳥,被那蘊含堅韌生機的木性半輪自然吸扯過去!
啵。
一個極其細微、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聲響在丹田深處響起。
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變化反饋到凌塵心神。
微涼,銳利,帶著毀滅的印記,卻點燃了潛藏的生命火種!
這剎那間詭異而劇變的感受讓凌塵的心神劇烈震蕩!甚至超過了對頭頂恐怖妖獸的恐懼!
生死搏殺與體內丹田巨變的雙重刺激下,凌塵的感官被催發到了極致!
他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身體反應快如鬼魅!在兩道毒涎落空、所有人以為他驚魂未定之機,凌塵雙手在地面狠狠一撐,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彈射而起,撲向巖壁最高處那株被朱藥師點名、葉脈中幽光最盛的碧磷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