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巨大身影在一片開闊的、仿佛由整塊白玉鑿成的巨大山坪邊緣降落。山坪位于主峰峰頂下方不遠,云霧繚繞,能俯瞰部分仙景。
玉坪光潔如鏡,倒映著天空變幻的色彩和巨大的青鸞身影,其邊緣立著一道巨大的、通體青灰色的古拙石門,石門之上云紋流轉,正中鐵畫銀鉤鐫刻著兩個散發著凜然道韻的大字――“玉虛”。
兩名身著與青玄子同色系但款式更為利落簡潔的青灰色道袍的青年弟子,早已侍立在石門兩側。他們身姿挺拔,氣息雖內斂,但眼神沉靜如淵,周身彌漫著淡淡的氣場,如同兩柄套在鞘中的利劍,不顯山露水,卻自有一股錚錚銳骨。看到青玄子從青鸞背上飄然落下,二人立刻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恭迎青玄師叔祖回山!”
青玄子微微頷首,神色恢復古井無波。他目光掃過依舊伏在青鸞背上、動彈不得的凌塵。
“帶此女下去,送至慈竹峰藥閣,著柳師妹精心照料,不惜靈藥。”他聲音平淡,指了指青鸞背上另一側躺著的、氣息更加微弱的少女。
“弟子遵命!”其中一名弟子立刻領命,動作輕柔卻迅捷地將少女抱起,轉身踏上一條懸空的玉帶小徑,向著側方一座青翠欲滴、藥氣隱隱的山峰疾掠而去。
送走少女,青玄子并未立刻理會凌塵,而是負手而立,目光深邃地看著遠方流變的云海與山峰,似乎在思考著什么,也像是在給凌塵一絲喘息適應的時間。
另一名侍立的弟子則移步向前,目光落在青鸞背上那個血污浸透、氣息微弱卻又帶著一股詭異生機的身影上。凌塵身上散發的,是濃烈到刺鼻的鐵銹與死亡混雜的氣味,與這清凈之地格格不入。那弟子眼神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審視與疑慮。
“師叔祖,”年輕弟子對著青玄子的背影恭敬行禮,聲音清晰,“此子,”他眉頭緊蹙,視線從凌塵襤褸的血衣移到對方身上各處可怖的傷口,“煞氣、怨念、死氣纏身不絕,更兼……”他的目光如針,似要刺入凌塵體內,感受那混亂而鋒銳的異種金靈氣,“體內躁動之氣,霸道駁雜,恐非清凈道體。”
他并未直接質疑青玄子的決定,但那話語中的不認同和戒備之意,如同無聲的斥責,沉沉壓在凌塵心口。
同時,一股無形的壓力悄然以這年輕弟子為中心彌漫開來!這壓力并非針對肉身,更像是一種凝聚到實質的精神與真元混合的威懾。
它并非凌厲的狂風暴雨,而是如同緩緩閉合的玄鐵囚籠,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仙門規則與排斥力,沉沉地壓向青鸞背脊上那個勉強支撐著抬頭的少年!
這威壓是試探,是排斥,更是警告!
嘎吱!
凌塵本就破碎不堪的身體瞬間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劇痛如海嘯般炸開每一根神經!他感覺自己的骨架,尤其是支撐身軀的脊椎和雙腿的骨骼,像是被兩座無形巨山狠狠擠壓、研磨!細微卻清晰的骨裂錯位聲從他的脊骨深處傳來!五臟六腑仿佛要從喉管里被生生擠壓出來!眼前金星亂冒,一片血紅!
跪下去!順從這股壓力!這是身體在死亡威脅下的本能哀嚎!
然而。
凌塵那雙被血污和汗水浸染的眼睛,卻如同受傷的孤狼死死盯住那施壓的弟子!沒有恐懼,沒有乞憐,只有一股在煉魂鼎中被淬煉過的、在死亡邊緣滾爬過的、深入骨髓的野性和不屈!他的左手五指下意識地深深摳進青鸞冰冷的翎羽縫隙,指甲摩擦玉石般的翎羽,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胸腔中,那點近乎毀滅的丹田核心處,那粒微弱卻不滅的璀璨金芒,仿佛被這外來的仙門威壓點燃!它本身無法抗衡這股壓力,但這擠壓仿佛是一記重錘,敲打著它!瀕死境遇下意外吸納的雜亂金靈氣以及此刻滲透身體的清冽冰寒之氣,如同被鐵錘鍛打的頑鐵,在極度的內外部壓迫下,竟產生了一絲極為隱晦的韌!
一股極其細微、甚至難以察覺的青氣,如同從枯木深處強行鉆出的、初生蘆葦般的嫩芽,悄然從那狂躁霸烈、幾近毀滅的金靈氣中衍生!它并不精純,亦不強大,卻帶著最原始的堅韌!這縷源自體內混亂,摻雜了天地寒氣的微弱木氣,如同最后一道無形的藤蔓鎖鏈,在崩解的邊緣,將他的骨架強行箍住!
汗水混著血污,順著他下顎滴落在青鸞的翎羽上。他身體在劇烈顫抖,每一塊肌肉都在瘋狂抽搐痙攣,膝蓋骨在恐怖的壓強下吱呀作響,彎曲的幅度幾乎要達到極限。但他雙膝終究未曾真正觸及那冰冷的玉坪!那縷微弱卻桀驁的倔強意志,頂著仙凡界限的如山重壓,硬生生挺住了最后一線!
他昂著頭,喉間滾動著痛苦的嘶聲,布滿血絲的瞳孔倒映著仙門弟子的冷漠身影,寸步不讓。
這無聲的僵持并未持續很久。
青玄子緩緩轉過身來,他的動作打斷了那名年輕弟子持續施加的威壓。
但那弟子眼中的疑慮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多了幾分驚異。他似乎也沒想到一個重傷垂死的凡俗少年,能在真元意志的試探下硬撐到這般地步,即便有青玄子師叔祖打斷的原因。
青玄子目光深邃地掃過凌塵因強撐而微微扭曲的臉龐,以及他身上那若有若無、極其混亂卻又蘊含一絲奇異生機的力量波動。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凌塵那雙如同熔巖燃燒、充斥著殺伐與倔強的眼眸深處。
蒼老的聲音打破了玉坪上的寂靜,平淡無波,卻如同玉磬敲響,每一個字都帶著穿透云海的份量,狠狠鑿在凌塵心頭:
“此處,已非煉魂鼎前之地。”他微微一頓,視線穿透云海,仿佛看盡人間無數險壑殺場,“吾輩修士,自絕凡塵。然……”
青玄子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凌塵身上,帶著一種洞徹人心的冰寒審視:
“這修仙之路,”他聲音沉凝如萬載寒鐵,“比你剛剛歷經的凡塵血火,更要險惡萬倍。”
那深邃的目光如同無形枷鎖,鎖住了凌塵靈魂深處那一縷斬殺了邪修后沉淀下來、尚未消散的狠厲與戾氣:
“爾殺性過重,此路,難登大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