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能收?”旁邊走廊傳來了溫潤的聲音。
何一谷不知什么時候站那了,手里還拿著本書,嘴角帶笑看著他爸,話卻是沖桑滿滿說的:“小滿,收著吧,我長這么大,頭一回見我爸特意備這個。”
何也瞥了兒子一眼,那眼神倒不像是生氣,反倒是有點被說中了的不好意思。
他轉回頭,還是把紅包往桑滿滿跟前遞:“別聽他瞎說,往年……家里自然有人張羅,如今,這是老師給的,不一樣,就盼你新的一年,心靜些,筆頭穩當,路順當。”
桑滿滿聽著,鼻子猛地一酸。
她不再推,雙手接了過來,紅封套捏在手里厚厚的,有點分量。
桑滿滿低下了頭,看見封面上那四個字:“歲歲平安”。
這字她太熟了,是老師親手寫的。
不是印的,不是找人代的,是他鋪了紙,研了墨,一筆一劃,專門給她寫的。
桑滿滿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手指緊緊捏著紅包的邊,還能感覺到墨跡微微凸起的痕跡。
她抬起頭,重重地點頭,聲音有點顫:“謝謝老師……我記住了,一定好好的。”
何也看著她發紅的眼眶和抿緊的嘴,沒再多說,只是點了下頭。
他轉過身,又去收拾石桌上那些筆具,動作慢慢的,很專心。
何一谷站在了廊下,目光在他爸彎曲的背影和桑滿滿手里那個紅包之間停了停,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他沒再出聲,拿著書,直接回房間了。
何也忽然問,順手將茶罐往桌里挪了挪:“時度呢?”
“他公司臨時有點急事,處理完就過來,讓我先跟您賠個不是。”桑滿滿解釋著,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何也點點頭,沒再多問,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年輕人,忙點好,氣色比年前好,那雪山,看來是去對了。”
桑滿滿眼睛亮了,往前傾了傾身體:“老師,我真的感覺不一樣了!不是具體的技法,是……是看東西的感覺變了,站在那片白色面前,人特別小,可心里又特別滿,好像能裝下很多東西,又好像什么都不要緊……”
她有些語無倫次,急于想把自己在雪山的感受說出來。
何也靜靜地聽著,并不打斷,只是偶爾端起手邊早已涼了的茶杯抿一口。
“感覺到了,是緣分,能說出來一點,是悟性,但別急著往畫上潑,心里裝滿了,筆要反而更靜,更簡,你之前的畫,好是好,就是心思太露,筆頭跟著心思跑,往后,試著讓心思沉到筆后面去。”
這番話,沒一句是夸她,卻句句都說在了她隱約感知卻抓不住的地方。
桑滿滿重重的點頭:“我記住了,老師。”
這時,房間里傳來輕微的走動聲。
何一谷端著一個木托盤走了出來,上面放著重新沏好的熱茶和兩小碟精致的點心。
他穿著居家的米色毛衣,氣質溫和了許多。
“爸,藥我放桌上了,現在就要吃,血壓今天平穩,但還是不能大意。”
“知道了,隆!焙我不恿嘶郵幀
何一谷推了推眼鏡,朝桑滿滿輕輕一笑:“你看,我爸就是這么對我的,小滿,我可真要吃醋了。”
桑滿滿抿嘴笑了:“麻煩啦,一谷哥。”
“去,該干嘛干嘛去,我跟滿滿說畫呢,別攪和。”何也瞥了兒子一眼。
何一谷也不惱,眼里笑意未減,囑咐了一句“茶趁熱喝”,便轉身離開了。
院子里又靜下來。
何也沉默地喝了幾口熱茶,目光望著杯中舒展的葉片,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一谷小時候,我想讓他拿筆,他偏要拿手術刀,現在看他拿手術刀的樣子,穩,準,心里干凈,倒也覺得……挺好。”
桑滿滿靜靜的聽著。
這是老師極少有的關于家人的流露,她感到自己正被允許踏入他更私人、更柔軟的世界。
“你和他不同,你心里有畫,筆跟得上,這就很好,我這,沒什么別的,就是這筆墨,這點心得,還有……幾分清凈,你隨時來。”何也的目光轉回來,落在她臉上,異常清晰。
這話說的很平淡,但桑滿滿卻聽懂了里面的意思。
她知道何也的性子,從不輕易許諾什么。
所以這句“隨時來”,比什么熱烈的話都來得重。
他們認識的時間其實不算長,可有些人之間的投緣和信任,好像早就在那等著了,跟時間沒什么關系。
桑滿滿低下頭,手里無意識地轉著那支墨筆,筆桿溫潤,觸手生涼。
何也的出現,對她來說就像多了個不不語的大家長。
有些她沒說出來,甚至自己都沒理清的遺憾,不知不覺間,竟然被這份沉默的照看輕輕托住了。
她聲音很輕,卻很認真:“老師……我會常來打擾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