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縣農機修造廠的大門,銹得掉渣。
兩扇鐵柵欄半掩著,院子里靜得像個墳場。
只有看門的大黃狗,趴在陰涼地里吐著舌頭,連叫都懶得叫一聲。
這就是縣里曾經最紅火、現在最落魄的單位。
“二癩子,把車停穩了,別熄火。”
顧南川坐在吉普車的副駕駛上,手里把玩著那個剛從廣州帶回來的防風打火機。
“川哥,這廠子看著比咱們剛接手的化工廠還慘啊。”
二癩子探出頭,瞅了一眼院子里那一排排蓋著油布、落滿灰塵的機器,“就這破地兒,能有咱們要的油?”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顧南川推開車門,皮鞋踩在滿是煤渣的地面上,“農機廠雖然造不出好東西,但他們有試車用的柴油指標。這玩意兒在他們手里是擺設,在咱們手里就是血。”
兩人剛進辦公樓,就聽見二樓傳來一陣摔杯子的脆響。
“賣不出去?賣不出去就大家一起喝西北風!”
咆哮聲震得樓板直顫。
顧南川嘴角勾起一抹笑。
看來,來得正是時候。
廠長辦公室的大門敞開著。
一個穿著油膩工裝、頭發花白的老頭,正指著幾個銷售科的干事破口大罵。
地上全是碎瓷片和散落的文件。
這老頭叫孫鐵錘,是個硬茬子,搞技術是一把好手,但搞經營,那就是個棒槌。
“孫廠長,好大的火氣啊。”
顧南川敲了敲門框,沒等人請,直接跨過地上的狼藉,走了進去。
孫鐵錘猛地回頭,眼珠子通紅,像頭被逼急了的老獅子。
“你誰啊?沒看見正開會嗎?滾出去!”
“我是來幫您去火的。”
顧南川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他從懷里掏出那包“中華”,抽出一根,精準地拋給孫鐵錘。
“紅旗公社,南意工藝廠,顧南川。”
孫鐵錘接煙的手頓了一下。
人的名,樹的影。
顧南川這三個字,最近在安平縣那是響當當的金字招牌。
“原來是顧大財神。”
孫鐵錘冷哼一聲,把煙別在耳朵上,語氣卻沒軟多少,“怎么,顧廠長不在家數美金,跑我這窮窩子里來干什么?我們這兒可沒有麥草給你編。”
“我不要麥草。”
顧南川身子前傾,目光越過孫鐵錘的肩膀,落在了窗外那片露天堆放場上。
那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上百臺嶄新的單缸柴油機。
雖然蓋著油布,但那種工業成品的輪廓,藏不住。
“我要油。”
顧南川開門見山。
“我有五輛解放ca30,六個輪子的大家伙,胃口大。縣里給的那點油票,不夠它們塞牙縫的。”
“我要你庫房里的高標號柴油,有多少,要多少。”
“哈!”
孫鐵錘氣樂了。
他一屁股坐在辦公桌上,指著顧南川的鼻子。
“顧南川,你是不是覺得有錢就能為所欲為?”
“那油是國家給的試車指標!是戰略物資!你張嘴就要包圓?你當我是倒賣油料的二道販子?”
“沒有油,你那些柴油機就是一堆廢鐵。”
顧南川沒生氣,反而指了指窗外。
“孫廠長,如果我沒看錯,那批12馬力的柴油機,已經在院子里曬了半年太陽了吧?”
“再曬下去,密封圈老化,缸體生銹,那就真的只能當廢鐵賣了。”
孫鐵錘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這是他的死穴。
這批柴油機是廠里為了響應“農業機械化”號召,加班加點趕出來的。
結果造出來了,卻發現下面的公社根本買不起,縣里的供銷社又嫌占地方不肯代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