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飯吃?先背熟這本“生死簿”!
安平縣的深秋,霜降得厲害。
南意工藝廠的紅磚大院里,熱氣卻比澡堂子還足。
十幾輛拖拉機排成了長龍,堵在原料質檢口的過道上。
這都是周邊幾個公社送來的半成品――也就是所謂的“白坯”,沒上色、沒組裝的草編底座。
自從南意廠的訂單量爆炸,光靠本廠那幾百號人根本吞不下。
顧南川把最基礎的編織工序外包給了周邊十里八鄉的農戶。
這本來是件帶著大伙兒共同富裕的好事,可這口飯,有些人吃得太急,噎著了。
“憑啥不收?你給俺說道說道,這哪里不行?”
質檢臺前,一個穿著黑棉襖、腰里別著旱煙袋的老漢,正拍著桌子跟趙小蘭瞪眼。
他身后跟著七八個同樣一臉憤憤不平的漢子,那是隔壁柳樹屯的送貨隊。
趙小蘭手里拿著卡尺,小臉繃得緊緊的,指著筐里那一堆編得松松垮垮的草兔子:“大爺,合同上寫著,經緯線密度必須達到每寸十二根。您這只有八根,稀得能漏風。還有這收口,線頭都沒藏好,一扯就散。這就是次品,咱們廠不能收。”
“啥次品不次品的!”老漢把煙袋鍋子往桌上一磕,唾沫星子橫飛,“俺們編了一輩子筐,也沒見誰拿著尺子量的!這玩意兒又不裝水,漏風怕啥?我看你們就是店大欺客,想賴賬!”
“對!就是賴賬!”后面的漢子們也跟著起哄,有人甚至開始推搡保衛科維持秩序的隊員。
趙剛站在一旁,獨臂橫在胸前,臉色陰沉。
他剛想動手清理這幫鬧事的人,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顧南川。
他穿著那件沾了些許油墨味的工裝,手里拿著一本剛裝訂好的藍色小冊子,慢悠悠地從人群后走了出來。
“賴賬?”顧南川走到質檢臺前,隨手拿起那只被趙小蘭退回來的草兔子。
他沒看那個老漢,而是兩根手指捏住兔子的耳朵,輕輕一抖。
“嘩啦。”
原本看著還像模像樣的草兔子,底座瞬間散了架,幾根麥草像亂麻一樣炸開。
現場瞬間安靜了。
顧南川把那堆爛草扔回老漢面前的筐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大爺,這叫貨?”顧南川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閑話,“這叫柴火。”
老漢的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嘴硬道:“那那是你手勁大!俺們拿的時候都好好的!”
“好好的?”顧南川冷笑一聲。
他轉身,從趙小蘭身后的合格品筐里,拿出一只南意廠自產的底座。
這只底座經過了沖壓定型,編織緊密,硬得像塊木頭。
顧南川把底座放在水泥地上。
然后,當著所有人的面,他抬起那雙厚底的大皮鞋,一腳踩了上去。
一百四十斤的體重,再加上這一腳的狠勁。
“咯吱。”
顧南川挪開腳。
地上的底座雖然扁了一些,但結構依然完整,沒有一根草斷裂,也沒有散架。
他彎腰撿起來,用手一拍,底座甚至又彈回了大半形狀。
“看見了嗎?”顧南川把那個底座舉高,“這才叫貨。”
“咱們南意廠的東西,是要坐輪船漂洋過海去美國的。是要擺在洋人的玻璃柜臺里,賣幾十美金的。”
“你那堆柴火,要是混進去一個,洋人就會說:中國人的東西,垃圾。”
顧南川把底座扔給趙小蘭,目光掃過在場所有送貨的村民。
“我知道你們想掙錢。想掙錢不丟人,但想糊弄事兒,在我這兒行不通。”
他揚了揚手里那本藍色的小冊子。
“從今天起,南意廠不再收散貨。”
“這本冊子,叫《南意工藝品生產技術標準》。里面有三十二條規矩,一百零八個數據。”
“麥草要選多長的,經緯線要編多密的,收口要打幾個結,甚至連手上的汗要怎么擦,里面都寫得清清楚楚。”
顧南川把冊子往質檢臺上一拍。
“想吃南意廠這碗飯的,先把這本冊子背熟了。”
“以后送貨,不看人情,不看面子,只看這把卡尺和這本冊子。”
“符合標準的,我顧南川現錢結賬,一分不少。不符合標準的”
顧南川指了指大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