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意工藝廠的食堂,如今是整個紅旗公社最熱鬧的地界兒。
一千多號人,分批次吃飯,那動靜比趕大集還喧騰。
大鐵鍋里燉著白菜豆腐,雖說肉不如前幾次多,但油水足,饅頭管夠,對于剛從地里洗腳上岸的莊稼人來說,這就是神仙日子。
但今天的氣氛,有點不對勁。
三車間的角落里,幾個新來的年輕后生湊在一塊,飯吃得心不在焉,眼神亂飄。
“哎,聽說了嗎?”一個留著偏分頭、眼珠子滴溜轉的小青年壓低了嗓門,筷子敲著碗邊,“咱們廠的資金鏈,好像斷了。”
旁邊一個正啃饅頭的老實漢子愣了一下:“瞎扯啥?前兩天不是才發了安家費嗎?”
“你懂個屁!”偏分頭嗤笑一聲,一臉的神秘莫測,“那是做樣子給外人看的!我有個表哥在縣銀行上班,昨晚喝多了透的底。說是顧廠長在銀行貸了五十萬!五十萬啊!光利息一天就得好幾十!現在外貿局的尾款還沒到,這廠子就是個空殼子!”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工人的嚼咽動作都慢了下來。
這年頭,老百姓最怕啥?
最怕干了活拿不到錢。
“不能吧……那大卡車不天天往外拉貨嗎?”有人小聲嘀咕。
“拉貨有啥用?那是抵債!”偏分頭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橫飛,“我告訴你們,顧南川這是在玩空手套白狼。等咱們把這批貨趕出來,他卷了錢往廣州一跑,咱們找誰要去?找那幾臺破機器?”
恐慌,就像瘟疫,順著飯桌的縫隙,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真的假的?那我這幾天的工錢……”
“要不下午別干了?先去財務室把這幾天的錢結了?”
“對!不給錢就不干活!”
原本只有幾個人嘀咕,眨眼間就變成了幾十個人的騷動。
趙小蘭正端著飯盒路過,聽見這話,小臉一沉,把飯盒往桌上一頓:“誰在造謠?哪個車間的?站出來!”
這丫頭雖然年紀小,但跟著沈知意練了這么久,身上也帶了股子潑辣勁兒。
偏分頭斜眼瞅了她一眼,陰陽怪氣地說道:“喲,這就急了?小蘭組長,你是廠長的紅人,當然不愁錢。我們這些苦哈哈,可不想白流汗。”
“你!”趙小蘭氣得臉通紅,“廠里有規定,不許散布謠動搖軍心!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你大爺!”偏分頭突然把碗往地上一摔,“哐當”一聲,菜湯四濺。
“弟兄們!這廠子要黃了!咱們現在就去財務室,把屬于咱們的錢要回來!晚了就沒了!”
這一嗓子,徹底點炸了火藥桶。
幾十個不明真相、又怕吃虧的新工人,被他這么一煽動,腦子一熱,推開趙小蘭就往外沖。
趙小蘭被推得一個趔趄,重重撞在桌角上,疼得眼淚直打轉,但她死死拽住偏分頭的袖子:“不許去!你們這是鬧事!”
“滾開!”偏分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抬手就要打。
就在這巴掌即將落下的瞬間。
一只穿著解放鞋的大腳,毫無征兆地從側面踹了過來。
“砰!”
這一腳勢大力沉,直接踹在偏分頭的小肚子上。
偏分頭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兩米遠,砸翻了一張長條桌,剩菜湯淋了一身。
食堂里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驚恐地看向門口。
顧南川站在那里,手里拎著根還沒來得及放下的皮帶,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身后,二癩子帶著二十個全副武裝的保衛科漢子,像一堵墻一樣堵住了大門。
“鬧啊?接著鬧。”
顧南川一步步走進來,皮鞋踩在灑滿菜湯的水泥地上,發出黏膩的聲響。
他走到那個還在地上捂著肚子打滾的偏分頭面前,蹲下身,一把揪住對方油膩的頭發,強迫他抬起頭。
“你是哪個村的?誰介紹來的?”
顧南川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涼的寒氣。
偏分頭疼得齜牙咧嘴,還在嘴硬:“我……我是王家屯的!我來打工掙錢,你們不發工資還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
顧南川冷笑一聲。
他站起身,從兜里掏出一把嶄新的、還沒拆封的大團結。
“刺啦――”
他撕開封條,把那一沓錢在手心里拍得啪啪作響。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什么?”
“這是錢!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現錢!”
顧南川猛地把錢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碗筷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