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落葉,在紅旗公社的土路上打著旋兒。
那輛墨綠色的解放牌卡車再次轟鳴著沖出了周家村,車斗里空蕩蕩的,只坐著嚴松和二癩子兩個人,但駕駛室里的氣氛卻比裝滿貨時還要凝重。
顧南川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夾著煙,煙灰積了長長一截,但他沒彈。
“南川,這電報上的要求太急了。”
沈知意坐在副駕駛上,手里捏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眉頭鎖得緊緊的,“一周時間,要拿出‘有中國故事’的高級禮盒樣品。咱們現在的包裝就是塑料袋加一張說明書,離‘禮盒’差了十萬八千里。”
在這個年代,國內的包裝工業約等于零。
供銷社里的東西,要么是用草紙包,要么是用網兜提。
像樣的紙盒子,那都是裝茅臺酒或者高檔香煙才有的待遇。
要想在安平縣這個窮鄉僻壤搞出能讓洋人點頭的“高級禮盒”,難度不亞于在鐵匠鋪里造手表。
“急才好。”
顧南川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吐出一口白霧,“不急,咱們怎么有機會去撬動縣印刷廠那塊硬骨頭?”
車子顛簸了一下,顧南川穩住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縣城的輪廓。
“知意,你記住。洋人要的‘高級’,不是花花綠綠的彩印,也不是金光閃閃的燙金。”
“那是啥?”沈知意有些不解。
現在的審美,普遍認為顏色越多越好,金粉越多越貴氣。
“是‘拙’。”
顧南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大巧若拙。咱們賣的是草編,是民間工藝。要是弄個花里胡哨的現代盒子,反而把那股子鄉土味兒給沖沒了。”
“我要用的,是牛皮紙。”
“牛皮紙?”沈知意愣住了,“那不是包中藥和咸菜用的嗎?”
“對,就是那個。”顧南川腳下給了一腳油,卡車提速,“咱們去縣印刷廠,我要讓那幫只會印報紙和發票的師傅們看看,什么叫化腐朽為神奇。”
……
安平縣印刷廠,位于縣城的最北邊。
兩扇生銹的大鐵門半掩著,院子里堆滿了廢紙邊角料,風一吹,紙屑漫天飛舞。
廠房里傳來那種老式鉛字印刷機特有的“咔嚓、咔嚓”聲,節奏緩慢,透著股子半死不活的暮氣。
顧南川把車直接開進了院子。
廠長辦公室里,朱廠長正戴著套袖,拿著個放大鏡,在一張剛印出來的報紙樣張上挑錯別字。
聽見汽車聲,他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看見了那個最近在縣里風頭無兩的年輕人。
“喲,這不是顧大財神嗎?”
朱廠長放下放大鏡,沒起身,只是把椅子轉了轉,“怎么,顧廠長不去蓋你的工業園,跑我這清水衙門來視察工作了?”
這語氣里帶著酸味。
南意廠大興土木、招工五百人的事兒,早就傳遍了全縣。
同樣是廠長,顧南川手里攥著幾十萬現金,他朱長貴卻還在為下個月能不能發全工人的工資發愁。
“朱廠長,我是來給您送米的。”
顧南川沒在意他的態度,拉過一張凳子坐下,順手把那包“中華”煙放在了桌上。
“送米?”朱廠長瞥了一眼那包煙,喉結動了動,但還是端著架子,“我們廠雖然效益一般,但也不缺那三瓜兩棗。顧廠長有話直說。”
“我要做盒子。”
顧南川開門見山,“十萬個。硬紙板裱牛皮紙,天地蓋結構。”
朱廠長一聽“十萬個”,眼睛瞬間瞪圓了。
這可是大單子!
但他隨即又皺起了眉,搖了搖頭:“顧廠長,你這單子我接不了。”
“為什么?”
“我們廠只有兩臺老式鉛印機,印印表格、信紙還行。你要做禮盒,得要彩印,得要模切。我們沒那設備,也沒那技術。”
朱廠長攤了攤手,一臉無奈,“你要是想印黑白的宣傳單,我給你打八折。禮盒?你得去省城。”
去省城?
一來一回,光是溝通設計和打樣,一周時間根本不夠。
而且省城的大廠未必看得上這點急活。
“我不印彩印。”
顧南川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那瓶紅色的印泥,又隨手扯過一張用來包茶葉的粗糙牛皮紙。
“朱廠長,你們廠里,應該有絲網印刷的架子吧?”
“絲網?”朱廠長一愣,“那玩意兒倒是有,以前給縣里印錦旗用的,好幾年沒動過了,都在庫房吃灰呢。”
“這就夠了。”
顧南川把那張牛皮紙鋪平。
他看向沈知意:“知意,筆。”
沈知意立刻從包里掏出那支繪圖用的炭筆遞過去。
顧南川拿著筆,在牛皮紙上寥寥幾筆,勾勒出幾根線條。
不是復雜的龍鳳呈祥,也不是大紅大綠的牡丹花。
而是幾根極簡的線條,勾勒出一只鳳凰的輪廓,旁邊用狂草寫了兩個大字dd南意。
下面是一行小小的英文:handmadeinchina(中國手作)。
那種粗糙的牛皮紙底色,配上黑色的炭筆線條,瞬間透出一種難以喻的質感。
古樸,厚重,卻又極其高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