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的清晨,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的潮濕。
東方賓館的門口,那輛掛著軍牌的吉普車早已等候多時。
昨天那個中年男人站在車旁,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見顧南川和沈知意出來,他掐滅了手里的煙頭,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顧同志,事情辦妥了。”
男人把檔案袋遞過去,“劉玉芬昨晚已經被連夜押送回京。至于那個跛豪,他的場子今早被查封了,人也進去了。這顆毒瘤,算是徹底拔了。”
顧南川接過檔案袋,沒打開,只是用手掂了掂。
“謝了。”
“該說謝謝的是我們。”男人擺擺手,目光掃過顧南川身后那堆大包小包的行李,“聽說你們今天要回去了?票買好了嗎?”
“票沒買。”顧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落向賓館停車場的角落,“我打算自己開車回去。”
男人一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停著一輛墨綠色的“解放”牌ca10卡車。
雖然是二手的,漆面有些斑駁,但車頭那個紅色的“解放”車標擦得锃亮,四個大輪胎紋路清晰,透著股粗獷的工業暴力美感。
這是顧南川昨天利用外貿訂單的預付款,托關系從廣州一家運輸公司淘來的退役車。
在這個年代,擁有一輛私家車是天方夜譚,但擁有一輛掛靠在集體制下的運輸卡車,那就是掌握了陸地巡洋艦。
“你小子……”男人啞然失笑,拍了拍顧南川的肩膀,“行,有魄力。路條和油票我都給你準備在檔案袋里了,這一路北上,沒人敢攔你。”
“后會有期。”
顧南川把行李扔進車斗,拉開車門,把沈知意扶上了高高的副駕駛座。
“坐穩了。”
他跳上駕駛室,熟練地踩離合、掛擋。
“轟dd”
老式柴油發動機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黑煙噴涌而出。
這頭鋼鐵巨獸震顫著,緩緩駛出了東方賓館的大門。
沈知意坐在副駕駛上,手緊緊抓著扶手,看著窗外飛逝的廣州街景,心跳得比發動機還快。
“南川,這車……真是咱們的了?”
“是咱們廠的。”顧南川單手握著巨大的方向盤,眼神專注而狂熱,“知意,要想把生意做大,腿腳必須利索。以后咱們進原料、送貨,再也不用看運輸隊的臉色。”
這輛卡車,不僅僅是交通工具。
它是南意工藝廠插上的一雙鐵翅膀。
……
千里之外,周家村。
日頭偏西,村口的古槐樹下,幾個老漢正蹲在磨盤上抽旱煙,瞇著眼看著通往縣城的土路。
“我說,南川這都去半個月了吧?咋還沒個信兒?”
“可不是嘛,聽說去了廣州,那可是幾千里地外頭。別是出了啥岔子吧?”
“瞎說什么!人家南川現在是省里掛號的人物,能出啥岔子?我看啊,八成是被大領導留在那兒享福咯!”
正議論著,遠處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這聲音不像手扶拖拉機那么脆,也不像公社吉普車那么輕,而是像悶雷滾過地面,震得腳底板都發麻。
“啥動靜?”
老漢們紛紛站起身,伸長了脖子往村口張望。
只見土路盡頭,卷起一條黃龍般的塵土。
一輛墨綠色的大卡車,像頭橫沖直撞的野牛,破開煙塵,直愣愣地沖了過來。
“我的娘咧!大汽車!大解放!”
“快跑!別被撞著!”
人群一陣騷動,雞飛狗跳地往路邊躲。
“吱dd”
剎車聲刺耳。
卡車穩穩地停在了村口的大槐樹下,巨大的車頭幾乎頂到了磨盤邊上。
車門推開。
顧南川跳了下來。
他穿著那件在廣州買的黑色夾克衫,戴著墨鏡,腳上踩著一雙翻毛皮鞋,渾身上下透著股見過大世面的干練勁兒。
他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的門,把沈知意扶了下來。
沈知意換回了那件米白色的風衣,但頭發燙了個時髦的微卷,手里提著個紅色的漆皮皮包,氣質高貴得讓人不敢直視。
“南……南川?”
二癩子正扛著鐵棍在村口巡邏,看見這一幕,手里的棍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鵝蛋。
“這車……是你開回來的?”
“不然呢?”顧南川摘下墨鏡,隨手掛在領口,“二癩子,別愣著。去把周叔、嚴老,還有廠里的骨干都叫來。開會。”
“哎!哎!我這就去!”
二癩子像是屁股上著了火,撒丫子就往村里跑,一邊跑一邊嚎:“回來了!廠長回來了!開著大解放回來了!”
這一嗓子,把整個周家村都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