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老虎還是有些余威,日頭掛在半空,曬得柏油路面泛著油光。
北京飯店七樓的窗戶開著條縫,風卷著窗簾起伏。
顧南川站在穿衣鏡前,把襯衫領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又對著鏡子理了理袖口。
這身衣服是昨天在外貿局領補助后,去王府井現買的。
雖說不是什么名牌,但那的確良的料子挺括,穿在他這副常年干活練出來的衣架子身材上,透著股精干勁兒。
“緊不緊張?”顧南川從鏡子里看向身后的沈知意。
沈知意坐在床邊,手里捏著那份參展證,指節有些發白。
她今天特意畫了淡妝,眉眼間那股子清冷的書卷氣被勾勒得淋漓盡致,只是眼神還有些游離。
“有點。”她實話實說,“聽說今天會有很多外賓,還有……以前沈家認識的一些人。”
“那是好事。”顧南川轉過身,走到她面前,單膝蹲下,視線與她齊平,“以前他們看你是落魄小姐,今天是看你是特邀設計師。身份變了,腰桿就得挺直了。”
他伸手幫她把別在耳后的發卡扶正:“記住,咱們的鳳凰是c位。你是鳳凰的主人,誰敢低看你一眼,那就是他眼瞎。”
沈知意看著他篤定的眼神,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那種被大山依靠著的感覺,讓她心里的慌亂慢慢沉淀下去。
兩人下樓,坐上了外貿局安排的小轎車,直奔民族文化宮。
這次的匯報展規格極高,門口早就拉起了警戒線,甚至還有持槍的衛兵站崗。
各地的參展商都在往里搬東西,操著南腔北調,亂哄哄的一片。
顧南川和沈知意剛進大廳,就看見了那個屬于他們的“黃金展位”。
確實是核心區,正對著大門,位置絕佳。
但顧南川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原本空曠的展位旁,此刻正立著一個巨大的物件dd正是東風廠那座紫檀木雙面繡屏風。
那屏風足有兩米多高,三米多寬,像堵墻一樣橫在那里。
雖然沒完全擋住顧南川他們的展臺,但因為體量太大,加上紫檀木顏色深沉,直接把旁邊的空間壓得死死的。
只要人一進門,第一眼看到的絕對是這堵“墻”,而顧南川他們的展位,就像是這堵墻旁邊不起眼的雜物間。
“喲,顧同志來了?”
王廠長正指揮著幾個工人擦拭屏風底座,見顧南川過來,臉上堆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褶子,“真是不好意思啊,組委會說場地有限,讓我們稍微往中間挪一挪。大家都是為了國家任務,擠一擠,不介意吧?”
他特意咬重了“擠一擠”三個字,眼里滿是挑釁。
這就是陽謀。
我不擋你的路,但我用體量壓死你。
在這么大個紫檀屏風面前,你那只草編的鳳凰再精細,也顯得單薄、寒酸,像個玩具。
沈知意臉色變了變,剛要開口理論,卻被顧南川攔住了。
顧南川沒生氣,反而繞著那屏風轉了一圈,甚至還伸手摸了摸那光亮的漆面。
“王廠長這屏風,確實氣派。”顧南川點了點頭,語氣誠懇,“這么大個物件擺在這兒,鎮場子是夠了。”
王廠長愣了一下,沒料到顧南川是這個反應,鼻子里哼了一聲:“算你小子識相。這可是我們的鎮廠之寶,你們那幾根草,還是往后稍稍吧,別丟人現眼。”
“不往后。”顧南川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我覺得這位置挺好,不用動。”
說完,他不再理會王廠長,轉身招呼沈知意:“知意,把箱子打開。咱們布展。”
“可是南川,這屏風太搶眼了,我們的鳳凰……”沈知意壓低聲音,急得手心冒汗。
“搶眼?”顧南川一邊拆箱子,一邊低聲說道,“知意,你學過畫畫,應該知道什么叫‘襯托’吧?”
他指了指那座深紫色的屏風:“這么大一塊深色背景板,打著燈籠都難找。本來我還愁展廳光線太散,鳳凰的顏色出不來。現在好了,有人給咱們送枕頭來了。”
沈知意一怔,隨即看向那座屏風。
深紫近黑的底色,沉悶,厚重。如果把那只金紅色的鳳凰放在這前面……
“你是說……”
“對。”顧南川從工具包里掏出一塊早就準備好的黑色絲絨布,鋪在展臺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將那只“涅”鳳凰請了出來。
他沒有把鳳凰放在展臺正中央,而是特意往左挪了挪,正好處于那座屏風的右前方。
接著,顧南川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