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她實話實說,“疼得我想把燕明軒祖宗十八代都挖出來跳踢踏舞。”
“那你咋還救那個賣糖葫蘆的老頭?”
“因為我不是畜生。”她笑了笑,“再說了,我小時候也吃過他的糖葫蘆,五文錢一串,糖熬得脆,山楂去籽,是我那幾年吃得最甜的東西。”
小六愣了愣,沒說話,只是把她扶得更穩了些。
兩人一瘸一拐走出西巷,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已經開始有人走動,挑水的、掃地的、開門板的,一切如常。沒人知道剛才這條巷子里發生過什么,也沒人關心。
回到宮門口,禁軍守衛看見她這副模樣,臉色一變,立刻派人去通報。沒過多久,燕無咎就親自趕來了。
他穿著玄色龍紋袍,外罩銀絲軟甲,臉色不太好看,手里緊緊攥著那封密信,指節發白。
“信沒事?”云璃問。
“完好。”他點頭,目光落在她肩頭,“你呢?”
“死不了。”她擺手,“就是可能得歇兩天,不然走路像螃蟹。”
燕無咎沒吭聲,突然彎腰,一手抄起她腿彎,一手托住后背,直接把她抱了起來。
“哎?!”云璃嚇一跳,“你干啥?放我下來!”
“閉嘴。”他腳步不停,“你都快散架了,還想自己走?”
小六在后面小跑跟著,憋著笑不敢出聲。
一路穿過長廊、穿堂、回廊,直奔云璃平日歇息的偏殿。殿內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窗邊擺著個舊藤筐,里面堆著她平時換下的衣服和幾本話本。
燕無咎把她輕輕放在床上,轉身就要走。
“哎,等等。”云璃叫住他,“信呢?給我看看。”
他猶豫一秒,還是把密信遞了過來。
云璃接過,拆開火漆,展開信紙,快速瀏覽。
起初神色平靜,看到一半,眉頭漸漸皺起,最后“嘖”了一聲,把信紙拍在桌上。
“還真是大瓜。”她說。
“怎么?”燕無咎站在床邊,沒坐下。
“你以為這信是燕明軒通敵的證據?”她斜他一眼,“錯。這信是趙全寫給北狄的,內容是答應在軍糧里摻沙,拖延援軍,好讓北狄在邊境多占幾天便宜。落款是他親筆畫的符咒印,底下還蓋了司禮監的暗印。”
燕無咎瞳孔一縮:“趙全?他為何要這么做?”
“為啥?”云璃冷笑,“因為他兒子在北狄當質子,十年前就被扣下了。他這些年拼命往上爬,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換回兒子。結果你登基后整頓宦官,他怕失寵,干脆鋌而走險,想借北狄之勢保住權位。”
燕無咎沉默片刻:“可他為何要把信藏在攬月樓?還用燕明軒的狼頭印封口?”
“因為這是局。”云璃坐直身子,“有人想借這封信,一石二鳥。既讓你們懷疑燕明軒通敵,又讓趙全背鍋。你看這字跡,雖然是趙全的,可墨色新舊不一,明顯是有人臨摹的。而且――”她指著信紙角落一處細微的折痕,“這里原本有另一行字,被裁掉了。有人改過這封信。”
燕無咎立刻湊近看。
小六也踮腳湊過來:“姐姐,你是說……有人栽贓?”
“聰明。”云璃戳他腦門,“所以這信不能直接拿出來,一拿出來,朝堂就得亂。趙全背后有皇后,燕明軒背后有北狄,你要是貿然動手,兩邊都能借題發揮,說你清除異己,獨斷專行。”
燕無咎緩緩坐到床邊,手指摩挲著劍柄:“那你說,該怎么辦?”
“先按兵不動。”云璃靠在床頭,閉眼緩了口氣,“你把信收好,裝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去查那被裁掉的半行字去哪兒了。既然有人改信,肯定留了底稿,或者……”她睜開眼,“還有另一封真的信。”
“你傷成這樣,還查?”燕無咎皺眉。
“我不查,難道讓你抱著奏折熬夜?”她翻白眼,“再說了,這事我熟。當年在青樓,多少客人寫了情書又后悔,求我幫忙燒了,結果我都偷偷留了底,后來敲詐起來可管用了。”
燕無咎:“……你到底救了多少人,又坑了多少人?”
“救人是真的,坑人是附贈的。”她嘿嘿一笑,“做生意嘛,總得有點增值服務。”
小六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姐姐,你要查,我幫你!我會翻墻、會聽壁角、還會裝乞丐!”
“你先去廚房要點姜湯,再拿塊干凈布,我這傷口得處理。”云璃指使他,“順便看看御膳房今早有沒有收到奇怪的食材,比如不明來源的野蘑菇、顏色發紫的魚,或者……帶火漆封口的點心匣子。”
“啊?”小六懵了,“這跟查信有啥關系?”
“因為改信的人,得有個地方藏證據。”她慢悠悠說,“而皇宮里最不起眼、又最容易傳遞東西的地方,就是御膳房。每天那么多食材進出,誰會注意多一筐菜,少一盒點心?”
小六恍然大悟:“明白了!我這就去!”
說完一溜煙跑了。
殿內安靜下來。
燕無咎看著云璃蒼白的臉,低聲問:“真沒事?”
“沒事。”她扯了扯嘴角,“就是有點餓。剛才打一架,消耗太大。你這兒有沒有吃的?別又是昨天那碗冷粥,我都喂狗了。”
他起身走到桌邊,打開一個食盒,里面是溫著的雞湯面,還臥了顆荷包蛋。
“你讓人準備的?”她挑眉。
“嗯。”他把碗端過來,“知道你打完架準餓。”
她接過碗,吹了口氣,吸了一大口面,滿足地嘆了口氣:“還是人吃的飯香。當狐貍的時候,天天啃野果子,饞得我看見耗子都想撲。”
他坐在床邊,看著她吃得狼吞虎咽,忽然說:“剛才……你不該留下來斷后。”
“那你也不該丟下我先走。”她嘴里塞滿面條,含糊不清,“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狐貍和皇帝,你死了,我成寡婦;我死了,你成鰥夫,都不劃算。”
他一愣,隨即嘴角微揚:“誰要跟你成親?”
“你不想?”她斜眼,“那我明天就去青樓復出,接客價打八折,保證比你在朝堂上受歡迎。”
“你敢。”他聲音低了下去。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咽下最后一口面,把碗遞給他,“再說了,你都沒給我個名分,我干嘛要為你拼命?”
他接過碗,沉默片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放在她手心。
玉佩通體墨黑,正面刻著“鎮國”二字,背面是個小小的“燕”字。
“這是我十三歲登基時,父皇賜的。”他說,“當時他說,持此佩者,可調禁軍三千,入宮不受阻。我一直留著,從不離身。”
云璃捏著玉佩,有點燙手。
“你給我這個……是何意?”
“意思是你以后進出宮,不用再翻墻。”他站起身,走向門口,“也不用再怕被人攔。”
她望著他背影,忽然笑了:“燕無咎,你這是在變相給我發工牌?”
他腳步一頓,沒回頭:“算是……聘書。”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云璃躺回床上,把玉佩貼在胸口,聽著心跳一聲聲落下。
外頭陽光正好,照在窗欞上,映出一方明亮的光斑。
她閉上眼,輕聲說:“小六啊,記得幫我多要點姜湯,我今晚……可能得加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