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哄笑。
翠娥沒理他,繼續唱:
>“君不見當年金殿客,如今荒冢草茫茫。
>一縷香魂歸何處?月落西樓人斷腸……”
唱到最后一句,她忽然哽住,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嚨。她低頭喘了口氣,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抬頭時,臉上已掛起笑容,甜甜地說:“謝謝各位老爺捧場,奴家再唱一曲《喜上眉梢》,祝大家財源廣進,吉祥如意!”
音樂立刻換了調子,歡快起來。她扭動腰肢,輕聲哼唱,眼角淚痕未干,嘴卻笑得燦爛。
樓下的人都樂了。
“這才對嘛!”胖商人拍桌,“哭哭啼啼算什么?咱們來這兒是找樂子的!”
燕明軒在地窖里聽著,輕輕鼓了兩下掌。
“她學會了。”他低聲說,“在這個世道,眼淚不值錢,笑容才賣得出去。”
漢子不懂這話。
燕明軒也不解釋。他從懷里掏出那枚玉扳指,戴在手上,緩緩轉動。燈光透過木板縫隙照進來一點,正好落在“弒”字上,映出一道暗紅的光。
“三日后。”他說,“一切就該開始了。”
外頭,攬月樓燈火通明。
姑娘們穿梭于席間,斟酒夾菜,笑聲不斷。小廝端著托盤來回跑,差點撞翻一張桌子。老鴇孫媽媽坐在角落算賬,嘴里念叨:“今兒生意不錯,光翠娥那一曲就收了二百兩打賞……”
沒人知道,地窖里藏著一個王爺,和一場即將掀起腥風血雨的陰謀。
也沒人知道,那首《斷腸詞》的最后一句,在民間原本是這樣的:
>“若有來生酬舊恨,不惜焚盡帝王鄉。”
但這句,翠娥沒唱。
她不敢唱。
而燕明軒,在黑暗中,輕輕地、一字一句地,把它默念了一遍。
地窖的角落里,一只老鼠竄過,叼走了半塊掉落的包子屑。它飛快地鉆進墻洞,消失不見。
風從窗縫吹進來,卷起一角油布,露出圖紙上“鎮妖塔地宮”的標記。墨跡有些暈染,像是被水沾過,又晾干了。
燕明軒伸手撫平紙面,低聲說:“快了。”
樓上,翠娥唱完《喜上眉梢》,被人簇擁著下了臺。她回到后臺,脫下戲服,換上日常的粗布衣裳。一個小丫頭遞來一杯熱茶,問:“姐,你今兒怎么唱得那么傷心?”
翠娥捧著茶杯,望著窗外的月亮,許久才說:“因為……我突然覺得,有些人一輩子都在演戲。臺上是假的,臺下也是假的。到最后,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小丫頭聽不懂,撓撓頭走了。
翠娥獨自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鬢邊那朵茉莉。花已經有點蔫了,邊緣發黃。
她想起燕明軒的話:“只要你照我說的做,事成之后,我保你脫籍。”
她真的能脫籍嗎?
還是說,等這場戲唱完,她也會像那朵花一樣,被人隨手扔進垃圾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夜之后,攬月樓不會再有“翠娥”這個人了。
要么是她死了。
要么是“翠娥”死了。
風又吹了一下,燭火猛地一跳,熄了。
地窖徹底黑了。
燕明軒靠著墻,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他睡著了。
夢里,他看見一口井。
井邊站著個穿素衣的女人,背影單薄。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然后,她縱身跳了下去。
他在井口大喊,卻發不出聲。
直到驚醒。
他睜開眼,額頭有冷汗。
漢子問他:“做噩夢了?”
燕明軒擦了擦臉,沒說話。
外頭,天快亮了。
雞叫聲遠遠傳來,一聲接一聲。
攬月樓的燈一盞接一盞滅了。
姑娘們陸續回房休息,腳步拖沓,打著哈欠。老鴇催著關門,罵罵咧咧地說:“一個個懶骨頭,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
地窖里,燕明軒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腳。
“準備走吧。”他對漢子說,“天亮前必須離開。”
漢子點頭,背上包袱。
燕明軒最后看了一眼那張圖紙,將它折好,塞進貼身的內袋。
他爬上梯子,輕輕推開木板。晨光微亮,照在他臉上,映出眼底一片青黑。
他翻身出來,動作輕巧,像只貓。
漢子緊隨其后。
兩人穿過廚房,繞過后院,從側門溜了出去。巷子里霧蒙蒙的,石板路濕漉漉的,踩上去有點滑。
他們走得很快,轉眼消失在街角。
地窖恢復寂靜。
只剩下一盞熄滅的油燈,一個空籃子,和墻上歪斜的影子。
不知過了多久,一只麻雀飛落在窗沿,嘰喳叫了兩聲,又撲棱棱飛走。
陽光漸漸灑滿小巷。
攬月樓的門開了,小廝拎著水桶出來洗地。他經過地窖口,踢了踢那袋米糧,嘟囔:“這破袋子,下次得換新的。”
他沒發現,米袋下面的木板,有一道細微的裂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