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云璃在做什么。
她在等。
等敵人先動。
就像從前在青樓唱曲時那樣——琴弦一撥,她不急著開口,先讓全場安靜,等所有人屏住呼吸,才緩緩啟唇。那一瞬間,連空氣都跟著她走。
現在也一樣。
她藏在林子里,聽著山下的腳步聲、機關聲、暗哨的咳嗽聲,一根根數,一條條記。等她覺得“夠了”,就會出手。
快、準、狠。
絕不拖泥帶水。
他曾在奏折邊上寫過一句話:“銀霜行事,如風過林,不見其形,但知其至。”
那時候被李錚瞧見了,憋笑憋得臉通紅,差點挨罰。
可他知道,這不是夸,是實話。
風來了,樹才會搖。
現在,風已經在路上了。
他摸了摸他胸口那根狐毛,又抬頭看了看天。
雪越下越大。
山腰的火把開始噼啪作響,有些被雪壓滅了,士兵們小心翼翼地重新點燃。沒人說話,連咳嗽都壓著嗓子。
整個戰場靜得可怕。
只有風卷著雪粒打在鐵甲上的聲音,沙沙的,像誰在磨刀。
李錚忍不住問:“陛下,咱們就這么干等著?”
“對。”他說,“等她發信號。”
“什么信號?”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李錚還想問,忽然聽見——
“叮。”
“叮。”
一聲輕響。
極細,極清,像是玉簪敲在琉璃盞上。
他猛地轉頭:“什么聲音?!”
燕無咎已經抬起了手。
他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
然后,慢慢笑了。
“來了。”他說。
那聲音又響了一次。
叮——叮叮。
三聲短,一聲長。
是云璃用狐尾玉簪敲擊山石的暗號。
意思是:“人在,局成,動手。”
李錚渾身一震:“全軍聽令——!”
“別嚷。”燕無咎淡淡道,“傳令旗。”
紅色令旗升起三面,隨即落下。
山下頓時響起一陣低沉的號角聲,不是進攻的那種,而是短促的“嗚——嗚——”,像狼在夜里叫。
這是帝軍內部的密令:“獵網已張,圍而不殺。”
所有士兵默默摘下弓,搭上箭,卻不拉開;盾陣緩緩合攏,像兩只手掌慢慢收攏,把整座山包在中間。
沒有人吶喊,沒有人沖鋒。
可那種壓迫感,比千軍萬馬沖殺更嚇人。
李錚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后脖頸發涼。
他知道,真正的決戰,不是靠人多,也不是靠兵器。
是靠一個人的心思,另一個人的懂得。
一個在山上不動聲色布陣,一個在山下心領神會配合。
他們之間不需要太多話。
一根狐毛,一聲輕響,就夠了。
他忍不住問:“陛下……您和銀霜姑娘……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燕無咎沒答。
他只是望著山頂,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
“不是商量。”
“是信任。”
雪花落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山上的松林深處,一道白色身影輕輕躍上樹梢,淡金色妖紋在雪光中一閃,隨即隱入黑暗。
她沒回頭。
但她知道——
山下那個人,一直在。
李錚搓了搓凍僵的手,小聲嘀咕:“這仗打得……還真有點暖和。”
燕無咎聽見了,沒罵他,也沒笑。
只是把手插進袖子里,摸了摸那根狐毛。
它還是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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