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明軒聞,眼神忽地一亮。
“銀霜……”他慢慢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嘗味道,“那個狐貍精,倒是有點意思。明明能逃,偏要留在宮里陪那個冷面皇帝熬夜批折子。你說她圖什么?”
“不知道。”那人搖頭,“但趙全最近派了六撥人去查她,都被她反手整治了。前天有個探子裝成賣花郎混進去,結果第二天被人發現吊在青樓后巷的樹上,褲子脫到腳踝,嘴里塞了朵牡丹。”
燕明軒聽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真是好手段!比我在北狄學的那些陰招痛快多了!”
他笑完,忽然收住,臉色一沉:“可越是這樣,越說明她不好對付。狐貍最怕的不是獵人,是另一只狐貍。她要是真跟陛下一條心,咱們就得換個玩法。”
他踱了幾步,忽然問:“現在幾點了?”
“快四更了。”
“四更……”他喃喃,“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時候。”
他走到墻邊,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了個簡略的宮城圖。點了點御書房的位置,又指了指西街一處小院。
“她每天卯時初刻出門采買胭脂水粉,走的是西華門這條道,前后四個護衛,都是禁軍里的熟面孔。今晚我就在這兒等著。”
“萬一她不出來呢?”
“會出來的。”燕明軒冷笑,“女人哪有不愛打扮的?尤其是個裝模作樣的花魁,更要維持體面。只要她露面,我就有辦法讓她知道——她以為藏得好,其實早就被人盯上了。”
他扔掉樹枝,拍了拍手:“去準備吧。找兩個嘴巴嚴實的,扮成商販守在路口。記住,別動手,只盯梢。我要知道她見了誰,說了什么,連咳嗽幾聲都要記下來。”
那人應了一聲,正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燕明軒從懷里摸出一枚玉扳指,上面刻著個“弒”字。他摩挲了一會兒,遞給對方,“把這個交給南疆那邊,就說——‘棋未終,局尚可弈’。”
那人接過扳指,深深一拜,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燕明軒獨自站在柴房中央,抬頭望著屋頂那個破洞。月亮正好移到正上方,灑下一圈清光,把他整個人罩在里面。
他活動了下手腕腳踝,骨頭發出噼啪聲響。然后彎腰撿起一塊碎瓦片,在墻上劃了一道深深的痕。
“第一道。”他自自語,“逃出來算一道。接下來——該算賬了。”
他走出柴房,迎面吹來一陣風,帶著點雨前的土腥味。他深吸一口,覺得渾身都活了過來。
遠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下。
他笑了笑,邁步走進夜色里。
走到巷口時,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屋。忽然從懷里掏出個小瓶子,拔掉塞子,往地上倒了些透明液體。又摸出火折子,“嚓”地點燃。
火蛇瞬間竄起,沿著液體蔓延回柴房。不過幾息工夫,整座屋子就被火焰吞沒,黑煙滾滾升上夜空。
他站在街對面看著,直到火勢大起來,才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從袖中取出一面小鏡子,借著火光整理了下頭發。雖然滿臉灰土,可那股子貴氣怎么也遮不住。他對著鏡子揚了揚下巴,像從前在宴席上敬酒那樣優雅一笑。
“各位,我回來了。”
他收起鏡子,大步往前走去。身影漸漸融入街角的黑暗,只剩那雙眼睛,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亮得驚人。
天邊已有微光浮動,晨霧彌漫在宮墻根下。一只麻雀撲棱著翅膀落在屋檐上,啄了啄瓦片間的苔蘚。
巷子深處,一輛不起眼的騾車靜靜停著,車簾低垂。車夫戴著斗笠,手里攥著韁繩,一動不動。
車輪邊的泥地上,有半個新鮮的腳印,朝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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