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急返宮,局勢緊張
燕無咎是在回程的馬車上接到消息的。
那時天剛擦黑,車外風沙撲面,趕車的老趙頭縮著脖子抽鞭子,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車簾被風吹得一掀一掀,露出外頭荒原上幾棵歪脖子樹的影子。燕無咎正低頭翻一份邊關急報,指尖沾了點唾沫一頁頁翻過去,聽見內侍在車外輕聲說:“陛下,宮里來人了,八百里加急。”
他頭也沒抬:“講。”
“鳳儀宮出事了,皇后昨夜暈倒,至今未醒。太醫說是中毒,孫太醫驗出那支翡翠簪有問題,趙公公已封鎖鳳儀宮,現下……朝中已有議論。”
燕無咎的手頓了一下,紙頁被捏出一道折痕。他慢慢合上報文,抬眼看向車壁掛著的銅鏡。鏡子里映出一張沒什么表情的臉,眉骨上的舊疤在昏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玄淵劍柄,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
“加快速度。”他說,“天亮前必須進宮。”
老趙頭應了一聲,揚鞭抽馬,馬車猛地一顛,差點把角落里的茶壺震翻。燕無咎順手扶了一把,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家吃飯時順手扶碗。
他沒再說話,閉眼靠在車壁上,聽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這聲音聽著踏實,一下一下,像小時候母妃還在時,夏夜里坐在廊下聽更夫打更。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只是個沒人疼的太子,父皇整日沉迷丹藥,母妃病著也不敢大聲咳嗽。他記得有次半夜醒來,看見母妃跪在佛龕前磕頭,額頭都磕破了,嘴里念叨著“只求我兒平安長大”。
后來母妃死了,死得悄無聲息,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留下。
他睜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內側的一小撮白毛——那是云璃某次變回原形時不小心掉在他龍袍上的,他順手撿了,一直縫在袖子里。沒人知道,他自己也快忘了這事兒,直到剛才那一瞬間,指尖碰到了它。
馬車一路疾馳,中途換了三撥馬,騎卒輪替護送。入城門時守將遠遠望見御駕旗號,立馬敲鑼示警,城門守衛齊刷刷跪地接駕。燕無咎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沒讓停,直接穿城而過。
街市兩旁的燈籠陸續亮起,照得青石板路泛著油光。有賣糖葫蘆的老漢推著車往巷子里躲,一個小孩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哇哇大哭,他娘趕緊抱起來往屋檐下縮。這些細碎的生活畫面一閃而過,燕無咎看著,心里卻一點波瀾沒有。他知道,等他進了宮,這些尋常日子就得暫時收起來了。
皇宮大門已在眼前。
朱紅宮門高聳,金釘密布,兩排禁軍持戟而立。馬車剛停穩,司禮監少監就小跑著迎上來,臉色發白,說話結巴:“陛、陛下,您可算回來了!張輔大人帶著幾位閣老在勤政殿候著呢,說是有要事商議……趙公公也去了,現在里面……有點亂。”
燕無咎下了車,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淡淡道:“亂什么?”
“他們……爭起來了。”少監壓低聲音,“張輔說皇后中毒事關重大,應當立即徹查,趙公公卻說此事涉及宮闈,不宜外傳,兩人當著眾人的面吵了起來。還有人提到了……提到了銀霜姑娘的事。”
燕無咎眼神一沉,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走吧。”
他邁步進宮,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如松。沿途宮人紛紛跪地低頭,連呼吸都放輕了。他知道這些人怕什么——怕他發火,怕他殺人,怕他像十三歲那年血洗東宮一樣,再來一場清洗。
可他現在不想殺人。
他只想快點搞清楚,到底是誰,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動皇后。
勤政殿外,幾名大臣正站在臺階下低聲議論。見帝駕到來,立刻噤聲,齊刷刷跪地行禮。燕無咎掃了一眼,認出張輔站在最前頭,手里拄著那根紫檀木杖,白胡子微微發抖。
“都起來吧。”他說。
眾人起身,垂手站立。張輔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等并非有意驚擾圣駕,實乃事出緊急。皇后娘娘突發昏厥,太醫斷定為毒害所致,如此大事,若不盡快查明真相,恐動搖國本啊。”
燕無咎站在殿門口,目光落在他臉上:“你何時開始關心國本了?”
張輔一愣,隨即苦笑:“陛下這話……臣不敢當。臣雖老朽,卻也知君辱臣死的道理。皇后乃國母,遭此暗算,若朝廷毫無作為,豈不讓天下人恥笑我大秦無人?”
“所以你就帶著人堵在我殿門口?”燕無咎語氣平靜,“誰給你的膽子?”
張輔身后一名年輕官員忍不住開口:“陛下!民間已有流,說皇后是因修煉邪術反噬才昏倒的!更有甚者,說這是妖妃作祟,牽連宮闈……我們若再不表態,怕是要激起民變!”
燕無咎這才轉頭看他。那人約莫三十出頭,圓臉短須,是新任禮部侍郎李承恩。他記得這人,去年科舉榜眼,文章寫得漂亮,嘴巴也不閑著。
“哦?”燕無咎問,“那你打算怎么表態?”
李承恩挺直腰板:“請陛下下令徹查鳳儀宮,拘押涉事宮人,尤其是那個來歷不明的銀霜姑娘!她與皇后素有嫌隙,前些日子還曾當眾頂撞,難保不是她下的手!”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對!那女子身份成謎,又擅幻術,極可能是妖物化身!皇后娘娘正是用了南疆符咒才鎮住她,如今卻被暗算,恐怕就是她伺機報復!”
“荒唐!”另一人反駁,“銀霜姑娘前幾日已死于刺客之手,你們連這點都不知道還在這嚷嚷?”
“死了?”李承恩冷笑,“誰親眼見的?一具燒焦的尸體就能證明?我看是有人想借假死脫身,趁機攪亂朝局!”
殿前頓時吵成一團。
燕無咎聽著,手指輕輕敲了敲劍柄。三下,不輕不重。
吵聲戛然而止。
他這才緩緩開口:“你們一個個,倒是比朕還著急。”
眾人低頭不語。
“皇后中毒,朕已知曉。孫太醫正在診治,趙全負責封鎖現場,一切按規矩辦。”他頓了頓,“至于銀霜……她的事,不用你們操心。”
“可是陛下!”張輔急道,“民心浮動,若不及時澄清,恐生禍端!況且……”他壓低聲音,“昨夜有人看見一道白影從鳳儀宮后墻掠出,身形似狐,極可能與那銀霜有關!”
燕無咎瞇起眼:“誰看見的?”
“是……是西六宮的一個灑掃太監,今早reportg時說的。”張輔察覺失,忙改口,“稟報時說的。”
“一個灑掃太監的話,你也信?”燕無咎冷笑,“那他有沒有說,那狐貍精是不是穿著繡花鞋,還涂了胭脂?”
“一個灑掃太監的話,你也信?”燕無咎冷笑,“那他有沒有說,那狐貍精是不是穿著繡花鞋,還涂了胭脂?”
周圍幾位大臣忍不住低頭憋笑。
張輔老臉一紅:“陛下明鑒,臣只是提醒您防患于未然。”
“朕自有分寸。”燕無咎說完,抬腳邁進大殿。
殿內燭火通明,案幾上堆滿奏折。他走到主位坐下,隨手拿起一份翻開,竟是戶部報來的秋糧入庫清單。他看了兩眼,隨手放下,問:“趙全呢?”
“回陛下,趙公公還在鳳儀宮坐鎮,說是一刻不能離。”
“叫他回來。”
“這……怕是不合規矩。他是司禮監掌印,此時應在事發之地主持大局。”
燕無咎抬頭:“你是讓他回來,還是想讓我親自去請?”
那內侍嚇得一哆嗦,連忙應聲退下。
燕無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這一天趕路,骨頭都快散架了。他本該在三日前就回宮的,可北境傳來軍情,說北狄小股騎兵騷擾邊境,燒了幾座村子。他不得不親自走一趟,安撫軍心,查看防務。沒想到這邊剛平息,宮里就出了這種事。
:帝急返宮,局勢緊張
他不信是云璃干的。
別說她現在“已經死了”,就算活著,她也不會蠢到用這種方式動手。她要是想殺誰,一根頭發絲都能讓人暴斃,何必費勁搞什么熏香毒簪?再說了,她跟皇后雖然不對付,但也沒到非死不可的地步。上次她在御花園撞見皇后罰跪宮女,還偷偷塞了顆糖給人家。
他記得那天她回來,一邊嚼著蜜餞一邊說:“姐姐我告訴你,做人吶,能不動手就不動手。打人累,被人打更累。”
多實在的道理。
可眼下這局面,明顯是有人想借題發揮,把水攪渾。皇后一倒,朝中必亂,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人,終于找到機會跳出來了。
他正想著,外頭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趙全到了。
他進門時腳步略顯匆忙,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陰不陰陽不陽的笑容:“老奴參見陛下,恭迎圣駕回宮。”
“免了。”燕無咎盯著他,“說說吧,到底怎么回事?”
趙全走近幾步,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這是從皇后簪子里取出的機關殘件,內藏‘迷魂散’,每日定時釋放,積毒已久。孫太醫說,若非發現及時,再過三日,毒性深入心脈,神仙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