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宗室老王爺咳了兩聲,慢吞吞道:“話雖如此,可妖終究是妖。咱們大秦立國兩百年,何曾有過妖族參政的先例?萬一她是沖著鎮妖塔來的呢?”
“鎮妖塔?”她挑眉,“它不是好端端在北山嗎?誰要動它?”
“難說。”老王爺瞇眼,“前幾日北狄狼騎又犯境,據報帶著妖獸。有人懷疑,是里頭有人通敵,打算借妖力奪塔。”
她心里一動,面上不動:“那您說,是誰?”
“這……”老王爺搖頭,“天機不可泄露。”
她正想再問,忽覺袖中銅鏡微微發燙——這是幻術被輕微干擾的征兆。她不動聲色,借著舉杯動作,指尖迅速撫過鏡面,一股細微妖力探出,掃向四周。
沒有符咒,沒有結界,但東南角一根廊柱后的陰影里,有極淡的一縷氣息波動,像是有人屏息太久,呼出了一口濁氣。
她放下酒杯,繼續與人辯駁,實則余光已鎖住那根柱子。柱后站著個垂首的小廝,穿著府里統一的靛藍短衣,手里托著個漆盤,盤上空無一物。可他的站姿不對——重心偏左,右腳虛點,像是隨時準備竄逃。
她記下了。
這時燕明軒忽然抬手,止住議論:“好了,今日就到這兒。大家暢所欲,我很欣慰。來人,上菜!”
仆人們魚貫而入,端上熱菜。她一邊吃,一邊留意那個小廝。果然,菜上齊后,那人并未退下,反而繞到廳后,閃進了耳房。
她裝作要去凈手,離席而出。走廊上燈光昏暗,她腳步放輕,走到耳房外,聽見里頭有窸窣聲,像是紙張翻動。
她沒直接推門,而是退后兩步,猛地咳嗽一聲。里頭聲音立刻停了。
她這才推門進去,只見那小廝正站在柜前,手里拿著一卷紙,見她進來,慌忙往袖中塞。
“喲,這么晚了還在這兒忙活?”她笑呵呵地問。
“回大人,小的在找備用筷子,怕待會兒不夠用。”小廝低頭,聲音發緊。
她走近幾步,忽然伸手,從他袖口抽出那卷紙——是一份名單,上面寫著十幾個名字,有官員,也有江湖人物,末尾還蓋了個朱紅印記,形似一只展翅的蝙蝠。
她心頭一跳。
這不是朝廷的印,也不是王府的章,倒像是某個秘密組織的標記。
“這東西,”她慢悠悠道,“是從哪兒來的?”
小廝臉色煞白:“大人明鑒!這是……這是王爺讓我收著的賓客名錄副本,怕漏了人情往來。”
“哦?”她揚眉,“那你怎么不光明正大拿著,躲這兒偷偷看?”
“我……我怕弄丟挨罰。”
她盯著他,忽然笑了:“行了,別演了。你不是小廝。”
小廝渾身一僵。
她抬起手,銅鏡在袖中一轉,鏡面朝外,輕輕一照——那小廝的影子在鏡中扭曲了一瞬,露出原本輪廓:瘦臉,鷹鼻,眼角有道疤。
她認得這人。
半月前,她在城西賭坊見過他,當時他正和一個北狄打扮的漢子密談,桌上攤著的地圖,標的就是鎮妖塔周邊地形。
“你姓陳吧?”她笑瞇瞇地說,“陳五,北地有名的探子,專替人跑情報,價高者得。怎么,如今改行當小廝了?”
陳五咬牙:“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她不惱,反而湊近一步:“我知道你不知道。可我知道你知道——燕明軒今晚請這些人,根本不是為了喝酒,是為了拉攏一批‘中間人’,讓他能在朝中說話不算孤家寡人。而這名單,是他在各地埋的暗樁,準備另起爐灶。”
陳五瞳孔一縮。
她把名單卷好,塞回他懷里:“我不抓你,也不揭發你。但你得幫我傳句話。”
“什么話?”
“告訴燕明軒——”她嘴角微揚,“他以為自己在布局,其實棋盤早就被人動了手腳。他府里有內鬼,今晚來的客人里,至少三個是皇后的耳目。他若不信,明天午時,可以去西巷口的棺材鋪看看,那兒新到的四口薄皮松木棺,底下夾層里,有他給張輔的親筆信。”
陳五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她拍拍他肩:“因為我比你更會藏。”
說完,她轉身走出耳房,腳步穩健,仿佛只是去解了個手。回到花廳,宴席正酣,燕明軒舉杯敬酒,笑容溫潤如玉。
她坐回原位,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新沏的,茉莉香濃,她吹了口氣,輕輕啜了一口。
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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