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對弈,身份識破
燕無咎捏著那兩串糖葫蘆,一路走到醉仙樓后巷。日頭已經偏西,墻根下的影子拉得老長,巷子盡頭有扇小門半開著,門框上掛著個褪了色的紅燈籠,隨風輕輕晃。
他抬腳邁進去,沒敲門,也沒喊人,只站在院子里等。
這院子不大,青磚鋪地,角落擺著個陶缸,養著幾尾紅鯉。正屋檐下掛了串風鈴,銅片磨得發亮,風吹過時叮當響一聲,像是提醒誰來了。
“喲,這不是昨兒聽曲兒的郎中先生嗎?”云璃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帶著點笑,“今兒怎么不裝病了?直接上門討茶喝?”
她撩開簾子走出來,茜色長裙掃過門檻,手里還拿著把小蒲扇,輕輕搖著。發間那支玉簪在夕陽下泛著微光,像是會自己變形狀似的,忽而像朵花,忽而像片葉。
燕無咎沒答話,把其中一串糖葫蘆遞過去。
云璃歪頭看了看,伸手接過,湊近聞了聞:“嗯……酸是夠酸,甜也還行。”她咬下一粒山楂,嚼了兩下,“就是竹簽子硌牙。”
“你吃東西向來挑剔。”燕無咎往石桌邊坐下,順手把另一串放在桌上,“可偏偏愛吃這種街邊零嘴。”
“那當然,”她在他對面坐下,翹起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裙擺滑落一點,露出繡鞋尖上綴的小銀鈴,“宮里那些點心,甜得發膩,吃一口像欠人錢。這個嘛——”她又咬了一顆,“吃了像占了便宜。”
燕無咎笑了下,低頭看桌上的棋盤。黑子白子擺了一半,顯然是剛下到一半撂下的局。
“接著下?”他問。
“你不怕我耍賴?”她眨眨眼。
“你哪回不耍賴?”
“嘿,這話冤枉人啊。”她拿起一把白子,隨手丟進瓷碗里,發出清脆的響,“我頂多……走一步看三步,順便讓對手多想一會兒。”
“那你現在讓我想什么?”
她斜他一眼:“你想什么,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蟲。”
“可你是狐貍。”他淡淡道,“聽說狐貍精最擅長鉆人心眼。”
她手一頓,扇子停在半空。
兩人對視片刻,她忽然笑出聲:“哎喲,這話聽著嚇人。你要查我底細,直說就是,何必拐彎抹角?難不成以為我真是妖怪,專來迷你這皇帝老子的?”
“我不是皇帝。”他糾正,“我現在是來買糖葫蘆的江湖郎中。”
“哦對,您微服私訪呢。”她拖長音調,裝模作樣拱手,“草民銀霜,參見大人。”
“免禮。”他也配合地點頭,“賞你一串糖葫蘆,外加一局殘棋。”
她翻了個白眼,重新執起白子,在棋盤點下一枚。
燕無咎盯著棋盤看了會兒,落了黑子。
風鈴又響了一下。
“你今天在東市管了樁閑事。”她忽然說。
“你也知道了?”
“這城里就沒我不知道的事。”她輕哼一聲,“那個壯漢,前天訛了個賣菜的,昨天踹翻兩個書生,你都查得挺清楚。”
“你不也查得挺明白?”
“我靠耳朵聽,你靠眼睛看。”她頓了頓,“可你看人的時候,總多看那么一下——比如手有沒有抖,站姿偏不偏,鞋底干不干凈。一般人不會注意這些。”
“做郎中久了,習慣看脈象、觀氣色。”
“可你連人家扛沒扛過一百二十斤都知道。”她歪頭,“除非你試過。”
他沒接話,只是落了下一步。
她盯著棋局,慢悠悠道:“你知道嗎?我小時候見過一個將軍,也是這樣。走路不出聲,說話不抬頭,可只要他站在那兒,兵就穩,馬就不驚。后來他被人告謀反,砍了頭,掛在城門三天。”
“然后呢?”
“然后我就學乖了。”她指尖夾著一枚白子,懸在半空,“別信穿得體面的,也別信說得動聽的。真正厲害的人,往往藏得最深。”
“那你現在信我嗎?”
她笑了一聲:“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忽然壓低聲音,“你信我是誰?”
燕無咎抬眼看她。
她也看著他,眼尾那點淡金紋路在暮色里若隱若現,像是被誰用筆輕輕描過一道。
“你說你是銀霜,醉仙樓的清倌人,擅琵琶,會唱小調。”他慢慢道,“可你身上沒有脂粉氣,手指繭子也不像彈琴磨出來的。你走路輕,轉身快,夜里不愛點燈,卻能把飛過的蚊子數清楚。”
:月下對弈,身份識破
她瞇起眼:“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