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繪成,帝心微動
這次不是小太監。
是個禁軍統領,滿頭是汗,單膝跪在門外:“啟稟陛下!東市‘醉仙樓’剛剛傳來消息,銀霜姑娘今夜登臺獻藝,唱了一首新曲,詞里……詞里提到了北狄疫病和運藥的事!”
燕無咎猛地回頭:“她說什么?”
“她唱的是:‘鐵馬踏秋霜,將軍負藥囊。不怕風雪惡,只怕人心涼。’底下客人都聽愣了,有人說是瘋話,也有人偷偷抄下來傳閱……”
燕無咎沒等他說完,抓起披風就往外走。
“備馬,去醉仙樓。”
“可是陛下,您這身打扮……”
“我就算穿龍袍去,她也不會當我是皇帝。”他一邊走一邊系扣子,“她只會當我是個聽曲的客人。”
禁軍統領不敢再多嘴,趕緊跟上。
街上已沒什么人,只有幾盞燈籠在風里晃。醉仙樓倒是熱鬧,門口掛滿了紅綢,里面絲竹聲不斷。燕無咎沒讓人通傳,自己撩開簾子進了雅間,要了壺清酒,靠窗坐下。
臺上,她正在唱第二段。
依舊是茜色長裙,發間簪著玉簪,眼尾那點淡金若隱若現。她抱著琵琶,指尖撥弦,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一程風雨一程傷,半袋藥粉救千郎。朝廷不說真與假,唯有民間記恩光。”
臺下有人鼓掌,也有人皺眉。幾個穿著體面的官員模樣的人exchand眼神,其中一個低聲道:“這不是在罵朝廷不作為嗎?”
旁邊人忙拉他袖子:“小聲點,這話能亂說?人家可是皇上親口夸過的‘清倌人’。”
燕無咎坐在角落,一口一口喝著酒。
他知道她不是在罵朝廷。
她是在提醒他。
她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藥送到了,百姓記著,可有些人,還在裝瞎。
一曲終了,她放下琵琶,笑著對臺下說:“今兒這曲子,是我一個朋友寫的。他說,做好事不用喊,但也不能讓壞人捂住老百姓的嘴。”
底下有人問:“你朋友是誰啊?”
她眨眨眼:“是個傻乎乎的家伙,總把自己累得半死,還不讓人謝他。”
燕無咎手一頓,酒杯停在唇邊。
她頓了頓,又笑著說:“不過嘛,傻人有傻福,我祝他——平安順遂,早點娶個好媳婦。”
全場哄笑。
她也笑,眼角彎彎,右頰露出個小酒窩。
燕無咎看著她,忽然覺得,那幅畫,其實畫得一點都不像。
畫里的她太安靜,可眼前的她,明明是團火,噼里啪啦地燒著,照亮整個屋子。
他沒叫她。
也沒留下。
曲子一結束,他就起身走了,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回到宮里,他沒去睡,又坐回書桌前,把那幅畫重新攤開。
然后,他從抽屜里取出一支筆——不是御筆,是支普通的狼毫,筆桿上纏著一小撮白毛,據說是她落在茶館的,被小太監撿回來,隨手擱在了他案頭。
他蘸了墨,在畫紙空白處,輕輕寫下一行字:
“你說我傻,可你才是那個,明知道危險還偏要往前沖的笨狐貍。”
寫完,他吹干墨跡,把畫收進匣子,鎖好。
第二天清晨,小太監打掃書房,發現桌上多了塊碎布巾,像是擦過筆的。他撿起來一看,上面沾著點墨,還有幾根細長的白毛。
他不敢扔,也不敢問,只好悄悄塞進袖子里。
而此時,醉仙樓后院的小屋里,云璃正對著銅盆洗臉。
水面上映著她的臉,眼尾的淡金紋路還沒完全遮住。她擦了把臉,抬頭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
小六蹲在窗臺上,嘴里叼著片楓葉,含糊不清地說:“姐姐,昨兒那曲子,皇帝該聽到了吧?”
她擰干帕子,慢悠悠答:“他要是沒聽到,那就不是燕無咎了。”
“那你干嘛不直接寫信?非得唱出來?”
“因為啊——”她轉過身,沖他一笑,右頰酒窩淺淺,“有些人,得讓他自己聽明白,才記得住。”
小六撓撓頭,不懂。
她也不解釋,只走到桌前,拿起昨日畫師送來的另一張草圖,看了看,搖頭:“畫得不好,眼神太兇,不像我。”
說完,她把畫揉成一團,扔進爐子里。
火苗一跳,將紙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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