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被這些奉承話說得龍心大悅,不住頷首,露出了連日來少見的暢快笑意。
而御座旁的田令侃,聽著這些阿諛奉承,只覺得一口老血涌上喉頭,氣得他快要嘔出來。
他精心布局,準備借天象這把刀捅向南衙,可刀柄竟不知不覺被人調轉,而自己的黨羽居然一無所察,還在那里爭先恐后地拍馬屁。
簡直是一群蠢貨!
田令侃的計劃里根本沒有這一環,不由得懷疑司天監到底收了誰的好處,還是被誰抓住了把柄,竟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背叛自己。
他絕不能讓這荒誕的求賢令成真,這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更打亂了他的計劃,萬一真被南衙那幫人尋到什么有效法子,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田令侃心里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他終于忍不住開口:“陛下,臣斗膽進。”
殿中頓時一靜。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盡數聚在了田令侃這位神策軍中尉身上。
田黨官員們愣住了,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出打斷。
而南衙其他官員則心中一動,隱約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皇帝也帶著幾分不解,問道:“田卿,有話但說無妨。”
田令侃沉穩勸阻道:“陛下明鑒,臣以為,此事還需慎重。天象示兆,固然可喜,但蝗災乃民生大事,千頭萬緒,非等閑可解。司天監所瑞氣良方,終究虛無縹緲,難以憑依。
“若民間真有賢才良方,為何不早早上報朝廷,為君分憂?如今貿然下詔求賢,必引得四方奇人異士蜂擁而至,所獻之法良莠不齊,真假難辨,豈不擾亂視聽,延誤賑災大事。”
“再者,李崇晦已在河南道主持賑災,雷霆手段,初見成效。當務之急,乃是督促有司,將現有錢糧落到實處,安撫災民,而非舍近求遠。若此時另辟蹊徑,萬一所獻之法無效,豈不令地方無所適從,徒增混亂?
“臣以為,不若便宜行事,若真有民間賢才,亦可由地方舉薦,何必如此大張旗鼓,懸賞招搖,耗費國帑?”
田令侃這番話,有理有據,老成持重,似乎也考慮周詳,既表達了對天象虛無縹緲的疑慮,又煩憂江湖術士別有用心,更是抬出已在賑災前線的李崇晦,試圖將此事壓下。
剛才那些附和的官員,此刻盡數啞了火,不明白田中尉這是為何,怎么自己人反對起自己人來了。
難道……司天監那番辭,并非出自田中尉的授意?
朝堂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不少南衙官員原以為,今日又是田黨在故弄玄虛,行攬權邀功之舉,此刻他們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事情似乎沒那么簡單。
而站在后排的鄭懷安,看著這一幕,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才剛從程恬口中得知,她欲另辟蹊徑,以司天臺作為進獻滅蝗良策的突破口,但具體如何運作,程恬并未明,只說她會設法。
鄭懷安原以為司天臺被宦官牢牢把持,需要耗費時日,徐徐圖之。
可他卻萬萬沒想到,今日朝堂上,司天監就拋出了如此一番天象奇談,而且如此直白地將民間良方與天象示警掛鉤,勸說陛下立刻下旨向民間尋方。
這速度,這效果,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更妙的是,竟引得田令侃與其黨羽自亂陣腳。
程娘子究竟是如何辦到的?